姜窈虽知道谢小二的情况要能够逃脱的概率很小,不过若是有逃脱的假设,他无处可去,就只有躲回秋风寨。
“我陪你,改道秋风寨。”
秦照回答得很自然,仿若只是上一趟街,下一回馆子,绝口不提在秋风寨可能会遇到的风险。
“好,你我只是探查,务必小心为上。”姜窈叮嘱道。
马车行至山脚便只能停下,剩下上山的路,只能由他二人步行而上。
豫州边城的山势连绵,除了最高峰名唤天虞,剩下的起伏山丘大多没有名字,如今姜窈两人步行而上的,便是其中一座无名峰。阳光下远望,眼前的峰峦沟壑如大海的波涛,云浪翻涌,深蓝浅黛,无边无涯,相较之下,山上诸多的山庄匪寨,不过是一只只颠簸在浪中的小船,秋风寨也只是这一阵又一阵海浪里挣扎求生的其中之一。
两人互相搀扶着攀援而上,与当初下山时的心境大不相同,秦照不由得想起在秋风寨前,姜窈问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可曾婚配,不由得笑出来,不知不觉便落在姜窈后面。
他微微侧头,灰瞳先是一凝,而后漾开笑意,并不热烈,只是眼尾聚拢了情意,眼中的灰色便有了生气,让若是被山间的日头晒透了,露出地下温润的岩石质地,风穿过林间青叶,沙沙作响,阳光筛下一地碎金似的光斑,他身上的浅青衣衫染做玉色。
“秦公子,快些快些,你在后头笑什么?”
循声望去,姜窈正站在三张外一块凸起的巨石之上,双手叉着腰,歪头看他。她今日着一件鹅黄的窄袖短衫,领口与袖缘绣着藕荷色的缠枝莲纹,月白的鞋尖沾了泥土和草屑,此刻一面等后面的人上前,一面晃荡着裙摆内里的百褶裤,透着股竹子拔节似的劲儿,鼻尖上沁了细密的汗珠,随着她喘气的动作微微颤动,脸颊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层。
她会哭,会生气,她更爱笑,爱解决问题。秦照仰望着她,此刻确信,他所认识的那个姑娘,已经完全恢复。如此一来,山上究竟有没有谢小二,都不会击垮她。
毕竟她是净明山一霸,清徽观窈窈大王嘛。
“他呀,怕不是触景生情,少男怀春呢。”突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秦照扭头就见宁言秋拄着他的盘龙棍,笑着戳穿了秦照的心思。
“宁公子!”姜窈见到他自然意外,提起裙摆,三步并作两步朝他们奔来,宁言秋紧张地瞥了身旁的人一眼,又见姜窈像只跳脚的小雀儿蹦蹦跳跳地冲着自己的方向过来,口中小声念叨着,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一边说一边摆着手往秦照身后躲,在他身后辩白,“我真不是故意的,路过,纯路过。”
秦照甚至站在原地没有侧身,依旧带着笑容,笑容之下却是咬牙切齿地吐露出毁灭性的语言,
“没事,回去在牢里蹲一蹲就好了。”
“你们怎么总是不往前,我都等了有一会儿了。宁公子到这里,是不是小二就在附近?”她同宁言秋两人绕着秦照转了又转,她不明白,宁言秋见到她躲什么。
“差不多,我查到大概昨夜他确实被抓了,不过子夜之后又没在乱葬岗出现,我估计他寻了个法子逃脱,可不就寻思来寨子里碰碰运气。”
听到说谢小二可能还活着,姜窈只觉得精神大振,当即招呼两人跟上,继续向秋风寨迈进。
可怜宁言秋巴巴地跟在秦照后面,大气不敢喘,加上昨日到今天都没有好好休息,爬得着实狼狈。
“宁公子,你年纪轻轻怎么还柱上拐了。”姜窈甚至想上前拉他一把,手伸将出去,却被中间的秦照很自然地牵住,面对姜窈的错愕,他反而握得更紧些,反问道,
“怎么了,窈窈?”
“没…没什么。”
姜窈突然对宁言秋生出了一种同情的感受,宁言秋的脸色也算不上好看,抬头看看姜窈,在低头看看自己杵在地上的盘龙棍,竟然说他是拄拐,自己手里这柄盘龙棍,明明是世人口中横击三千浪,旋收九州阙的利器。刚想同他理论,却见秦照的眼神杀过来,紧接着信口说道,
“可能他就是缺心眼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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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拌着嘴,好歹是一点一点挪上山去,亟待能够看见秋风寨三个大字的牌匾,姜窈突然示意身边两人停下,
“不对!寨子里的人都在牢里,前头怎么会灯火通明……”不及语罢,寨门两侧已经放出箭矢,渐成密集之势,姜窈侧身闪躲,不忘伸手将秦照护在身侧,疾步后退。
宁言秋离两人远些,此刻已将盘龙棍用力下冲,姜窈第一次见到那拐棍分作两节,内里大有乾坤,不仅有破甲锥,更有九节长鞭,此刻鞭声一响,宁言秋直接迎着漫天的箭雨而上,
“你俩光看呐,来帮忙啊。”
秦照应声“等着,”却邪剑出也是腾空而出,两人在前面抵挡箭雨,姜窈心中虽然知晓情况紧急,可是秦照出剑之际,还是看呆了片刻。
美人执剑,温柔与凌厉融于一体,实在是一种视觉盛宴,只不过姜窈来不及多看,径直转身往山下跑去。
“什么情况,小蛋花跑路了?”宁言秋一回身,却不见了女子的身影。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宁言秋确定姜窈没有躲在附近的草堆里,高声问秦照,“叫夫妻本是同林鸟,后半句是什么知道吗?”
箭矢在耳际擦过,发出簌簌的爆鸣,宁言秋几乎是扯着嗓子在喊,
“什么意思?”秦照左右不断闪身,对方占着高地,易守难攻,更是敌众我寡,在两人近乎力竭的情况下,寨门突然洞开,从寨子里闪身出十几个带着可怖鬼面的杀手,将两人团团围住,两人喘着粗气变换站位,背向防守。
“意思就是,小蛋花不要你喽。”
大难临头各自飞,看来自己在她眼里,也不怎么重要。他听得真切,心中虽然落寞,只不过想到她遇事能以自己为先,竟也是高兴的。
“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秦照沉声道。
“谁让你说我缺心眼,你才缺心眼。”
中间的猎物还有心思絮絮叨叨地讲闲话,无疑是对猎手的挑衅,那十几个鬼面相视几秒,分批次发动攻击,只要保持优势,这两个人今日绝对逃不出去。
杀手们从前后两端涌来,手中是各式各样的长短刀兵,脚步声在山路上跺地震响,犹如一锅滚水逐渐沸腾。秦照站在前面,右手握剑,并不召集上前迎战,身后半步的位置,宁言秋正收拾软鞭,将盘龙棍两节反接在一起,棍身泛着冷光,起势迎战。
第一拨猛地扑过来,大刀破风的声音尖利短促,秦照并未抬手隔挡,身形一侧,让过这一刀,待人靠近,剑尖紧贴来人的刀背而去,顺势一挑,立时虎口绽血,紧接着手腕一番,剑身拍在第二个人的小臂,霎时间便麻木地抬不起来。第三人与他拉开距离,借着山高林密攀援而上,又急速俯冲,秦照见状,收剑背身,抬腿将剑径直向上踢去,俯冲之人赶忙躲闪,却不想他回身还手,将原本笔直的剑身掰过水平,左手执剑,右手在剑柄出用力推进,长剑笔直地插进那人脖颈,血溅三尺,连带着秦照的脸庞、衣衫都带上了血迹,他收剑继续解决其他方向来的人,直到斜指地面的剑尖,滴下源源不断的浓稠血液。
宁言秋这边也是一样的情况,长锥穿肠破肚,他快步上前,连破数人,后来者闪避不及,跟着前面的尸体一起钉在在了地上,一时间半山的草丛尽数染上鲜红,入夏时分墨绿的树叶,竟比深秋的枫叶还要红。
战至过半,两人兜兜转转再次背身相互依靠,这次先开口的是秦照,
“都是无根树出来的千面鬼,他们怎么不认识你,难道是你二叔带走的那部分。”
“宁听潮带走的都是鼠字辈的高手,那是这几个怂包能比的,再说了,又不是在宁家话事堂,出了话事堂,他们只听绘师指派,指哪儿打哪儿,才不管杀得到底是谁?”
“跟着你真是倒霉,那你们宁家人怎么管理这些人,要是全部造反,你们姐弟俩打得过?”
“那是千丝引,千面鬼最后的归宿,只要距离合适,顷刻毙命,宁家的事管得着吗你。再来!”
两人转换方向,重新开始新一轮的清洗,
“千丝引,你倒是用啊,多远的距离是合适的距离。”
“什么距离都没用,”宁言秋咬牙切齿地回答道,“我只管苦海舟,不会千丝引……”
说话间,第二拨攻击被尽数瓦解,
“我跟着你才倒霉,千面鬼只求财不寻仇,都是奔着杀你那十万两黄金来的。”
看着山路上剩下的几人,正好还够再杀一轮,两人盘算着,却听远些的地方传来姜窈的一声惊呼,
“阿照,小心!”
又一支冷箭从寨门边的高塔中射出,彼时秦照正背对着寨门,想要察觉躲避高速驶来的箭几乎不可能,千钧一发之际,面对着他的方向,也射出一支箭高位箭,力道更大,直接将塔上的箭高位拦截,从中径直劈开,而后继续向前飞驰,直接将放冷箭的人射下高塔。
在场三人皆是一惊,宁言秋抱着头不可置信的蹲下去,生怕下一箭被射穿的就是自己。
秦照则是对上姜窈担忧的视线,她也吓坏了,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她便要眼睁睁看着秦照在自己面前中箭身陨。她身后牵着的人,感受到她周身的血气上涌,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栗,眼尾的猩红难藏劫后余生的惊恐。
“窈窈,窈窈……”秦照原本白皙的脸上有一大半都染了血污,察觉到姜窈的异常,急急向她跑来。
直到她倒下,宁言秋与秦照才看到蹲在她身后的谢小二,手上裹着姜窈的帕子,身上满是污泥,却没有什么新伤。
秦照一脸唤了几声都没有反应,急忙去探她的鼻息,身上也没有什么伤口,只是袖口双手有些擦伤,沾了污泥。
“诶,别探了,她这样的,不是吓晕了就是累倒了。”宁言秋在后面,仔仔细细地看过每个杀手的戒印,都是些羊字辈、猴字辈的新人,就连最后被射下高台的那个,也不过是个虎字辈。可惜了了,宁家辛辛苦苦养的杀手,这一趟又全死在宁家人手里,宁言秋只想到那些打水漂的经费,脑瓜子就突突地痛。
秦照抱着昏迷的姜窈一步一步向山下走,扭头看向谢小二,
“你跟着我,回去见你们大当家。”
宁言秋腾出手,牵住这个小哑巴,一边走一边警惕地四处张望,他现在最感兴趣的,是方才最后那一箭,从哪里来,又是何人能有这样的本事,距离远不说,准头、力道一样不落,还让人找不到她。
“别找了,是麒麟卫的人,你不做亏心事,那箭射不到你身上。”
“霍大人?”
“嗯。”
宁言秋依旧无法相信,自从来了豫州,秦照动不动就说,要是自己妄动,就让霍雨把他射成筛子。原来这句话不是开玩笑,莫说射成筛子,单论今日这一箭,他都扛不住。
“殿下,宁公子。”霍雨背着箭筒,从山下赶来,“小小姐这是?”
“无妨,她只是累了,带着麒麟卫的人下山吧,上面已经没有活口了。”
霍雨低头称是,却拦住了秦照的下山路,
“霍大人这是何意?”秦照此话一出,宁言秋才依依不舍将目光从霍雨那把玄昼弓收回来,切换到戒备的状态。
“殿下,下山路上的情况比较复杂,麒麟卫已为殿下清出一条路,请殿下改道下山。”霍雨的衷心自然毋庸置疑,只是她今日眼神躲闪,似乎还有事瞒着自己,秦照与宁言秋交换了个眼神,当即表示愿意改道。
当下,尽快将姜窈带回去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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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窈回到驿馆,依旧是梦魇不断,梦中她回不到藏矇的小木屋,没有在黑暗吞噬谢小二之前拉住他,最后是在秋风寨前,秦照中箭倒下,她看到那只灰色的眼瞳里流露出痛苦、凄怆,还有埋怨,直到灰色里面再也见不到任何情绪,只余下空洞。
“阿照!”她猛然惊醒,身上的衣衫已经湿透了,捂在被子里,她的神经高度紧张,浑身上下绷直,指尖用力到发白。
“我在,我在这儿,窈窈。”
秦照用热水缴了帕子,正在为她擦汗,听到她从梦中惊醒,手上的动作一顿,急忙回应着她也许是无意识的呼唤。
一整夜,她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唤了他十六次,他便也回应了她十六次,直到最后,她终于挣出梦魇,泪眼朦胧间,是那双无比熟悉的眼睛,她抬手去碰他的脸,他脸上尚有血污未净,秦照不想她脏了手,将她的手圈进自己掌中,轻声安抚,
“我在这里,我没事,谢小二也没事,你把他平安带回来了。”
听着这些话,姜窈瘪了瘪嘴,眼泪再一次涌出。
这边秦照哄着人平静下来,她逐渐意识清明,正遇上从外头回来的霍雨与宁言秋,这一趟回来,连带着宁言秋的眼神也开始躲闪。秦照冷声问道,
“下山路上到底是什么情况。”
霍雨还算镇定,好像是已经找到了什么逻辑自洽的办法,答道,
“山下还有一伙人,也许是要与山寨中的杀手前后合围,也许是跟随谢小二上山,已被麒麟卫尽数解决,没有活口。”
秦照的视线转向宁言秋,向他求证情况的真实性,宁言秋的视线飘来飘去,看了一眼霍雨,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姜窈,最终点了点头。
身后,姜窈的手指吃力地勾住他的手指,声音依旧虚弱,
“怪我,我在净明山上游手好闲,斗狗撵鸡,就是没有好好同师父学武,师父没办法,只教了我逃跑。”
她的声音委屈巴巴,宁言秋小声嘟囔来一句,
“你是跑得挺快的……”被秦照瞪了回去。
只听她继续说道,
“阿照,我害怕,你留在这里陪我,不要走,好不好……”
窈窈:抱紧射手大腿
阿照:好险,差点crush不要我了
宁言秋:无根树员工打老板,没见过吗?
霍雨:是告诉老板,还是帮窈窈大王保密,急急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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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