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平二年三月初一日。
天还未亮,秦岭北麓的山坳里,就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
橘红色的火光在晨风中摇曳,映着一张张麻木而疲惫的脸。距离三天前约定的最后期限已经到了,这三天里刘茜寸步不离地守在吕氏身边,喂药、擦身、喂水,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可吕氏的病情非但没有丝毫好转,反而愈发恶化。高烧再也没有退下去过,咳嗽越来越重,到最后,连米汤都很难咽下去,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只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族长刘代再也不肯等了。
天刚蒙蒙亮,他就拄着枣木拐杖,走遍了山坳里的每一处草棚,哑着嗓子下令:“今日卯时,准时出发!务必在日落之前,赶到武关城下!再等下去,李傕的追兵一旦过来,咱们所有人都得把命丢在这山里!”
没有人反对。
哪怕村民们都同情刘茜的遭遇,同情奄奄一息的吕氏,可他们也都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孩子要护。在这吃人的乱世里,同情是最奢侈的东西,活下去,才是唯一的执念。
刘茜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吕氏身边,用温水沾湿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干裂起皮的嘴唇。吕氏依旧陷在昏迷里,眉头紧紧皱着,嘴里时不时发出细碎的、痛苦的呻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拉风箱似的喘息声。
听到刘代的话,刘茜的身体僵了一下,握着布巾的手微微颤抖。她没有争辩,也没有再哀求。她知道,全村人已经为了她,多等了整整三天,已经仁至义尽了。她不能再拿全村人的性命,去赌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奇迹。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昏迷不醒的吕氏,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砸在吕氏枯瘦的手背上。
“阿母,我们要走了。” 她俯下身,贴着吕氏的耳边,声音哽咽,“我们去武关,出了关,就到南阳了,就安全了。你撑住,一定要撑住。”
吕氏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声音,眼皮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没能睁开眼睛,只有胸口的起伏,更急促了几分。
村里的几个青壮得知了情况,默默砍来了结实的原木,又找来了平整的木板,用山间的藤蔓和茅草,连夜赶制了一副简易的担架。他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刘茜的肩膀,用最朴素的方式,给了这个孤苦无依的姑娘一点支撑。
卯时一到,队伍准时出发了。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山间的寒气刺骨,带着露水的湿冷。同行的青壮轮流抬着担架,小心翼翼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尽量让担架保持平稳,生怕颠簸到了奄奄一息的吕氏。刘茜一路跟在担架旁边,怀里紧紧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刘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担架上的吕氏,时不时就俯下身,伸出手指,探一探她的鼻息,摸一摸她的脉搏。
每一次感受到她微弱却还存在的呼吸,刘茜悬着的心,就能稍稍放下一点;可每一次感受到她的气息又弱了一分,她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这一路,比之前的任何一段路都要难走。
从山坳到武关,百余里的山路,全是秦岭深处的荒山野岭,没有平整的土路,只有乱石遍地、荆棘丛生的羊肠小道。脚下的路湿滑泥泞,一不小心就会摔下旁边的深涧;路边的荆棘时不时勾住人的衣衫,划出一道道血口子;山间的风带着寒意,卷着枯草屑,打在人的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抬担架的青壮们走得格外艰难,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粗麻短褐,脚下的步子却依旧稳当。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却用最实在的行动,护着这个苦命的妇人最后一程。
刘茜跟在旁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底的旧伤又磨破了,血泡里的血水渗出来,沾在袜子上,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她像是感觉不到一样,眼睛始终黏在担架上的吕氏身上。怀里的刘炫,似乎也感受到了周遭沉重而压抑的气氛,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很少哭闹,只是用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抓着刘茜的衣襟,睁着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她一点支撑。
山路漫漫,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渐渐往西斜去。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独轮车碾过乱石的吱呀声,脚步踩在泥泞里的噗嗤声,还有担架晃动时,藤蔓发出的轻微声响。所有人都沉默着,咬着牙往前走,每个人的心里都清楚,武关是他们最后的希望。出了武关,就彻底离开了关中这片人间地狱,就有活下去的可能。
刘茜的脑子里,反反复复闪过这一个多月来的点点滴滴。
从她在那间茅草屋里醒来,面对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面对这个张口就骂她 “死妮子” 的妇人;到乱兵袭来时,她想都没想就扑过来,用身体护住自己和刘炫;到冷雨夜里,她用后背挡住漏进来的雨水,在寒风里坐了整整一夜;到一路上,她把仅有的半块粟米饼,偷偷塞到自己手里,自己却啃着难以下咽的野菜根。
这个妇人,胆小、懦弱,有着古代妇人的固执与局限,可她给了这具身体生命,用自己全部的力气,护着一双儿女,直到油尽灯枯的最后一刻。
最开始,她对吕氏,只有责任,只有占了人家女儿身体的愧疚。可这一路走下来,这份责任,早已在点点滴滴的舐犊之情里,变成了真正的亲情。她早已在心里,把这个拼尽全力护着她的妇人,当成了自己真正的母亲。
“阿母,再撑一撑。” 她俯下身,在吕氏耳边,一遍遍地轻声说着,“就快到武关了,就快到了。等出了关,我们找个大夫,给你治病,我们找个安稳的地方,好好过日子。你答应女儿,再撑一撑。”
吕氏的眼皮微微动了动,一滴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身下的茅草。
紧赶慢赶,队伍终于在三月初一的傍晚,夕阳西下之前,抵达了武关城下。
当巍峨的武关城墙,出现在群山之间的时候,整个队伍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了许久的、带着哭腔的欢呼。
武关,关中四塞之一,矗立在秦岭山脉的峡谷之中,北临少习山,南濒丹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长安南下南阳、荆襄的必经之路,也是关中的南大门。高大的城墙由巨大的青黑色条石砌成,高达数丈,墙面上布满了岁月与战火留下的斑驳痕迹,箭楼高耸,垛口整齐,城墙上站满了手持长戈、身背弓箭的士兵,铠甲在夕阳下闪着冰冷的光。
可这份巍峨与险峻,带给逃难百姓的,却不是安全感,而是深入骨髓的冰冷与绝望。
武关的城门,紧紧关闭着,巨大的千斤闸死死落下,吊桥高高拉起。城墙上的士兵,弓箭上弦,箭头齐刷刷地对着城下的流民,眼神里满是警惕与冷漠,像看着一群随时会扑上来的野兽。
城下的荒坡上,早已聚集了成千上万的流民,全是从关中各地逃过来的百姓。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个个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像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有孩子饿得哇哇大哭,哭声微弱得像小猫叫;有老人躺在地上,气息奄奄,眼看就撑不下去了;还有人跪在城门口,一遍遍地磕头,求守城的士兵放他们进去,可回应他们的,只有城墙上射下来的、落在脚边的警告箭支。
乱世之中,一座紧闭的雄关,隔开的是生死,是两个世界。关内是暂时的安稳,关外是无边的地狱,可他们这些逃难的百姓,连踏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刘老丈看着紧闭的城门,看着城墙上闪着寒光的箭头,苍老的脸上,最后一点希冀也慢慢褪去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对着身后的众人摆了摆手,哑着嗓子下令:“所有人,在旁边的荒坡上歇脚!今晚就在这里扎营,明日一早,再想办法通关!”
众人拖着疲惫的身子,三三两两地散开,找背风的地方放下行囊,搭起临时的草棚。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欢呼,只有压抑的叹息声和低低的啜泣声,在荒坡上断断续续地响起。
刘茜让抬担架的青壮,把吕氏轻轻放在了一处背风的土坡下,铺上了厚厚的茅草,又把自己身上那件最厚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了吕氏的身上。她蹲在吕氏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依旧滚烫得吓人,呼吸也越来越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都要看不清了。
“阿母,我们到武关了。” 刘茜握着她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们到了,你看看,我们就快出关了。”
吕氏没有回应,依旧陷在深度的昏迷里,只有喉咙里时不时发出细碎的、痛苦的呼噜声。
就在刘茜忙着给吕氏掖好被子,让同乡帮忙去溪边打一点干净的水时,躺在茅草上的吕氏,突然猛地剧烈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她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咳得浑身发抖,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刘茜猛地扑过去,扶住她的身子,想给她顺气,可就在这时,吕氏猛地咳出了一大口血,暗红色的血沫溅在了枯黄的茅草上,也溅在了刘茜的衣襟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咳完这一口血,吕氏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而微弱,像是破了洞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无比艰难。她的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原本就枯瘦的脸,此刻更是脱了形,眼窝深陷,只剩下一双眼睛,紧紧闭着,眉头拧成了疙瘩。
“阿母!阿母!” 刘茜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撕开了一个口子,她扑在吕氏身边,紧紧握着她冰冷的手,一遍遍地喊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吕氏的手上,“你别吓我!阿母!你醒醒!”
她不是她真正的女儿,她来自一千八百年之后,她占了刘茜的身体,可在这一刻,她喊出的每一声 “阿母”,都发自肺腑,带着撕心裂肺的痛。
或许是她的呼唤起了作用,吕氏的眼皮,竟然缓缓地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浑浊的眼球,先是茫然地转了转,然后慢慢聚焦,最终落在了刘茜的脸上。那双原本总是带着疲惫与焦虑的眼睛,此刻竟然亮了一点,像是燃尽的油灯,在熄灭之前,燃起了最后一点光亮。
她又缓缓转动目光,看向了刘茜怀里,被惊醒的、睁着圆溜溜眼睛的刘炫。
看到一双儿女的那一刻,吕氏枯瘦的手,突然猛地抬了起来,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攥住了刘茜的手腕。她的手指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指甲泛着青灰色,可力道却大得惊人,像是要嵌进刘茜的骨头里,怎么都不松开。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茜娘…… 阿…… 母不行了……”
“阿母!你别这么说!你会好的!我们一定会好的!” 刘茜哭着摇头,俯下身,把耳朵贴到她的嘴边,想听清她的每一个字。
吕氏摇了摇头,浑浊的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源源不断地滚落下来,浸湿了鬓角干枯的乱发。她的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愧疚、不舍与绝望。
她知道自己要走了。
她知道,自己这一去,就只剩下十五岁的女儿,带着刚满周岁的幼子,在这吃人的乱世里独自浮沉。前路凶险,乱兵、饥荒、山贼、瘟疫,随便哪一样,都能轻易夺走她们姐弟的性命。她这个做母亲的,没能给她们一个安稳的家,没能护着她们长大,反而要把这千斤重担,压在女儿稚嫩的肩膀上。
“阿茜…… 你答应娘……” 吕氏的气息越来越弱,攥着她的手却越来越紧,一遍遍地重复着,像是用尽了最后的生命在嘱托,“一定要…… 好好照顾阿炫…… 一定要…… 保住刘家的血脉……”
“你要带着他…… 好好活下去…… 平平安安的…… 长大……阿母遗憾的是……没看到……茜娘你……嫁人……阿炫……娶妻……”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气音越来越重,到最后,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可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刘茜,带着恳求,带着绝望,带着一个母亲最后的执念,不肯闭上。
刘茜看着眼前这个即将离世的妇人,看着她眼里的不舍与恳求,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一路的点点滴滴。
是乱兵冲过来的时候,她想都没想,就扑过来用身体护住了自己和刘炫,哪怕自己抖得像筛糠,也半步不退;是冷雨夜里,她用后背挡住了灌进来的雨水,在寒风里坐了整整一夜,只为了怀里的孩子不被淋湿;是一路上,她自己饿得头晕眼花,却把仅有的半块粟米饼,偷偷塞到自己手里,笑着说 “阿母不饿”;是她哪怕自己都快撑不下去了,也从来没说过要丢下他们姐弟。
这个平凡又伟大的母亲,用自己瘦弱的肩膀,为他们姐弟挡住了这乱世里所有的风雨,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心里惦记的,还是她的一双儿女。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又像是被刀子割一样疼。刘茜的眼泪汹涌而出,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对着吕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许下了承诺,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阿母,你放心。”
“我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会护着阿炫周全。”
“我一定让他平平安安长大,一定守住刘家的血脉,绝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我带着他,好好活下去,一定。”
这不是敷衍,不是安慰,是她刻在心底的誓言。从这一刻起,刘炫就是她的亲弟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是她要用性命去守护的人。她答应了吕氏,就一定会做到。
听到这句承诺,吕氏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了下来。
攥着刘茜手腕的手,缓缓松开了,一点点垂了下去。她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也慢慢散去了。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刘茜怀里的刘炫身上,嘴角似乎微微动了动,露出了一抹极淡的、释然的笑意。
然后,她轻轻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胸口的起伏,彻底停了。
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兴平二年三月初一,傍晚。
在武关城外的荒郊野岭,在浓浓夜色里,在乱世的颠沛流离中,这个一生苦难、拼尽全力护着一双儿女的妇人,结束了她颠沛流离、饱经风霜的一生。
周围的同乡们,都围了过来。看着咽了气的吕氏,看着抱着吕氏冰冷的身体、泪流满面的刘茜,还有懵懂无知的刘炫,所有人都红了眼眶,纷纷低下头,抹着眼泪。荒坡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压抑的哭声,和远处流民的叹息声、孩子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在巍峨的武关城下,汇成了一曲乱世里最悲凉的挽歌。
刘茜抱着吕氏渐渐冰冷的身体,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没有哭出声。
她就那么静静地抱着,仿佛这样,就能留住这个给了她温暖、给了她依靠的妇人。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刘炫一个亲人了。
她也知道,她对吕氏许下的那句承诺,将是她往后余生,必须扛在肩上的责任,是她在这乱世里,必须咬牙走下去的执念。
夕阳彻底沉入了远山,夜幕缓缓降临。武关的城墙,在夜色里变成了一道巨大的、冰冷的黑影,城楼上的火把,星星点点,像鬼火一样闪烁。
关外的荒坡上,寒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刘茜抱着怀里的刘炫,看着吕氏渐渐冰冷的脸,眼里的泪慢慢干了,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坚定。
阿母,你放心。
我一定会带着阿炫,活下去。
一定走出这乱世,一定给他一个安稳的人生。
我说到做到。
如君:古代对侍妾的一种口头称呼,相当于如夫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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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六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