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九月十八。
深秋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卷着枯黄的槐树叶,打着旋儿落在府里的青石板路上。内院的高墙之内,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早已暗流涌动,一场足以将人拖入万劫不复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
刘茜接连生下了曹冲、曹据两位郎君,母凭子贵,在府中站稳了脚跟;而后曹冲小小年纪便展露出过人的天赋,聪慧绝顶,被曹操视若珍宝,隐隐有盖过府中其他郎君的势头;如今她又凭着一手制镜的本事,造出了轰动许都的 “神镜”,不仅得了曹操的另眼相看,更是凭着这门生意,在许都世家女眷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连宫里的贵人都要给她几分薄面。
这份独一份的恩宠与风光,早已让府里的姬妾们红了眼。心里的怨气与嫉妒,早已积了满满一肚子,只等着一个机会,能将刘茜从高位上狠狠拉下来,让她永无翻身之日。
而刘茜与阴桓的 “往来”,便是她们等了许久的、千载难逢的把柄。
以尹氏、秦氏为首,再加上新纳不久、正急于争宠的杜氏,三个在府中颇有资历与根基的姬妾,早已暗中凑在了一起,盯着刘茜的一举一动,恨不得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尹氏本是何进的儿媳,出身名门,入府后也生了一位公子,可偏偏儿子的风头全被曹冲盖了过去,曹操对她也日渐冷淡,心里对刘茜的怨恨最深;秦氏是最早跟着曹操的姬妾之一,育有二女,素来与尹氏交好,看着刘茜一步步往上爬,早已心怀不满;而杜氏,本是吕布部将秦宜禄的妻子,被曹操纳入府中后,虽也得宠,却始终比不过刘茜的独一份恩宠,心里自然也憋着一股气。
这日午后,趁着曹操去了外朝处理公务,三人便借着赏花的由头,聚在了尹氏的院子里,屏退了所有的下人,关上了房门,开始密谋起来。
“姐姐,你是没看到,那环氏现在有多嚣张!” 杜氏先开了口,端着茶盏的手狠狠捏着,语气里满是嫉妒,“前几日宫里的贵人派人来赏东西,给她的赏赐,比女君的都要厚重!她不过是个别人的破鞋,凭着一张脸和两个孩子,就爬到我们头上来了,真是气死人了!”
“哼,嚣张不了多久了。” 尹氏冷笑一声,放下手里的茶盏,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你们以为,她还是那个只会靠着君侯宠爱过日子的女人吗?现在她手里握着那制镜的生意,日进斗金,连许都的世家大族都要捧着她,再这么下去,这府里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吗?”
秦氏皱着眉,低声道:“可她现在正得君侯的宠,又有两个儿子傍身,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君侯现在把她当心肝宝贝一样,我们说她的不是,君侯也未必会信啊。”
“办法?办法这不就送上门来了吗?” 尹氏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意,对着身边的贴身侍女递了个眼色。侍女连忙应声,从里屋捧出了一个卷轴,放在了桌案上。
尹氏伸手,将卷轴缓缓展开,里面竟是一幅画。画上画的,正是九月初三那日,许都闹市之中,刘茜与阴桓相撞的场景。画里的二人,四目相对,姿态亲昵,哪里像是陌生人偶遇,分明就是私会的模样。
“你们看,这是什么。” 尹氏指着画,阴恻恻地笑道,“这环氏,平日里装得一副温婉贤淑、清心寡欲的样子,背地里却干出这种不守妇道的勾当!这姓阴的,不过是刚入府的一个掾属,却三番五次地跟她偶遇,甚至还往她的环翠居里送东西,若说二人之间没什么龌龊,谁信?”
杜氏看着那幅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激动地说道:“姐姐的意思是,拿着这个,去女君那里告状?”
“没错。” 尹氏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女君最看重的,就是府里的规矩和名声,最恨的就是姬妾私德有亏,败坏门楣。这环氏仗着君侯的宠爱,平日里就不把女君放在眼里,女君早就对她心存不满了。现在我们拿着这铁证,去女君面前揭发她的丑事,女君岂能容她?”
秦氏还是有些犹豫:“可万一…… 万一女君不信怎么办?或者君侯回来,护着她怎么办?”
“怕什么?” 尹氏嗤笑一声,“就算君侯再宠她,也容不得自己的女人给自己戴绿帽子!更何况,这姓阴的是南阳阴氏的人,刚入府就敢勾搭主君的侍妾,君侯就算再惜才,也绝不会容忍这种事!就算最后查不出实据,只要这脏水泼上去,她的名声就毁了,君侯心里也必然会有芥蒂,她还能像现在这样风光吗?”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把火:“更何况,你们别忘了,她的儿子曹冲,现在多受君侯的喜爱?再过几年,等孩子长大了,还有我们的孩子什么事?不趁着现在把她拉下来,以后我们母子,都要被她踩在脚底下!”
这句话,瞬间戳中了秦氏和杜氏的心事。
在这侯府后院,女人的前程,全绑在儿子的身上。曹冲越聪慧,越得曹操喜爱,她们的儿子就越没有出头之日。为了自己的孩子,她们也必须赌这一把。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绝,当即重重点头:“好!姐姐,我们都听你的!就去女君那里告她!一定要让这个贱人,付出代价!”
三人商议妥当,又将说辞反复打磨了几遍,添油加醋地编排了许多刘茜与阴桓私相授受的细节,把一场意外的偶遇,说成了早有预谋的私会,把阴桓入府为官,说成了是为了刘茜才特意投奔曹操,句句都戳着卞夫人最在意的规矩与名声。
待一切准备妥当,三人便换了衣裳,带着那幅画,一同往主院而去。
主院的正厅里,卞夫人正坐在榻上,看着管事递上来的中秋开支账目,眉头微微蹙着。
听到侍女禀报,说尹氏、秦氏、杜氏一同前来求见,神色慌张,像是有要事禀报,她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放下了手里的账本,沉声道:“让她们进来。”
三人快步走了进来,刚进厅门,就 “噗通” 一声,齐齐跪在了地上,对着卞夫人哭哭啼啼地喊了起来:“女君!求女君给我们做主!求女君为侯府的名声做主啊!”
卞夫人看着她们哭天抢地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放下茶盏,沉声道:“好好的,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起来说,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女君,我们不敢起来!” 尹氏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语气悲愤地说道,“府里出了天大的丑事,有人败坏侯府的门楣,不守妇道,我们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只能来求女君做主!”
“哦?什么丑事?” 卞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你们说清楚,是谁败坏门楣了?”
“是环如君!” 尹氏立刻高声道,从怀里掏出那幅画,双手举过头顶,“女君您看!这是九月初三那日,环氏借着出府看工坊的由头,在闹市之中,与府里的阴掾属私会的画像!二人举止亲昵,旁若无人,街上的路人都看在眼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了!”
旁边的侍女连忙上前,接过那幅画,递到了卞夫人面前。
卞夫人低头,看着画上的场景,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画上的刘茜与阴桓,四目相对,姿态亲昵,哪里像是陌生人偶遇的样子?
“女君,这还不止呢!” 秦氏立刻接话,哭着说道,“这阴掾属,自从入了府,就三番五次地找机会接近环氏,不是在府里的路上‘偶遇’,就是往环翠居里送东西,府里的下人都看在眼里!我们还查到,这阴掾属之所以来投奔君侯,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前程,全是为了环氏!二人早就暗通款曲,不知私会了多少次了!”
“是啊女君!” 杜氏也跟着哭诉,“环氏仗着君侯的宠爱,平日里就目无规矩,如今更是做出这等寡廉鲜耻的事情来!这要是传了出去,我们侯府的脸面,就要被她丢尽了!天下人都会笑话君侯,连自己的后院都管不好!女君,您可一定要管管啊!”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添油加醋,把刘茜说得不堪入目,句句都往卞夫人最在意的地方戳。
而卞夫人坐在主位上,脸色越来越沉,握着茶盏的手,指尖都微微泛白,眼底的怒意与戒备,瞬间爆发了出来。
其实,她对刘茜,早已心存戒备许久了。
她看着曹冲一天比一天聪慧,一天比一天得曹操的喜爱,甚至曹操不止一次在人前夸赞,说 “此儿像我”,隐隐有了立储的念头。她的几个儿子,曹丕、曹彰、曹植,哪个不是人中龙凤?可偏偏被一个庶子压了风头,她这个做主母的,怎么可能不忌惮,不防备?
她素来宽和,不与后院的姬妾计较,可那是建立在不威胁到她和她的孩子的根基之上。刘茜的存在,早已成了她心头的一根刺。
如今,这根刺,竟然还敢做出这等败坏门楣、给曹操戴绿帽子的事情来,她岂能容忍?
“啪” 的一声脆响。
卞夫人猛地将手里的茶盏砸在了桌案上,茶盏碎裂,茶水溅了一地。她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厉声对着门外的管事姑姑喝道:“去!带着仆妇,即刻前往环翠居,把环氏给我带到这里来!我要亲自问罪!若是事情属实,立刻按家法处置,绝不容情!”
管事姑姑连忙躬身应诺,转身就要去召集人手。
跪在地上的尹氏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得意与狂喜。
成了!
环氏这次,必死无疑!
一时间,整个侯府后院,瞬间风声鹤唳。
管事姑姑要带人去环翠居拿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整个内院。府里的下人都议论纷纷,所有人都知道,环如君这次怕是要栽了,得罪了主母,又被扣上了私通外男的罪名,就算君侯再宠她,这次也怕是保不住她了。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管事姑姑带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妇,即将出发前往环翠居的前一刻,一道身影,却先一步,火急火燎地赶到了主院。
是阴桓。
他身着一身青色直裾,脚步匆匆,额角还带着薄汗,显然是一路疾跑过来的。刚进主院的院门,就正好撞上了正要出门的管事姑姑一行人。
管事姑姑看到阴桓,愣了一下,连忙躬身行礼:“阴掾属。”
阴桓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她身后的一众仆妇,心里瞬间咯噔一下,知道事情已经到了最危急的关头。他没有理会管事姑姑,只是快步越过她,径直朝着正厅走去。
他在司空府任职的这半个月,早已借着自己的手段,在侯府里布下了自己的眼线。内院的风吹草动,根本瞒不过他的耳朵。
尹氏三人刚进主院,他就收到了消息,知道她们拿着那幅闹市相遇的画像,去卞夫人面前告了黑状,编排刘茜与他私通,要置刘茜于死地。
那一刻,阴桓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太清楚这种私通的罪名,对一个后院的妇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就算最后查无实据,只要脏水泼上去,刘茜的名声就彻底毁了,曹操心里必然会留下芥蒂,她在这侯府里,就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他甚至不敢想,若是卞夫人真的把刘茜带到正厅,当众审问,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会给她带来多大的伤害。
所以他一刻都不敢耽误,从外朝的司空府署衙,一路快马加鞭,疯了一样往侯府里赶,终于在管事出发前,赶到了主院。
阴桓大步走进正厅,厅里的尹氏三人,看到他突然出现,都瞬间愣住了,脸上的得意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卞夫人看到阴桓闯了进来,也皱起了眉头,沉声道:“阴掾属?你不在外朝当值,闯到我的内院来做什么?”
阴桓停下脚步,对着卞夫人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没有半分失礼。行完礼,他才抬起头,神色坦荡,语气沉稳,不卑不亢地开口道:“回夫人的话,属下听闻,有几位如君在夫人面前,诬告属下与环如君私相授受,败坏侯府名声,属下不敢不来,向女君澄清此事,还环如君一个清白。”
“澄清?” 尹氏立刻尖声说道,“阴掾属,你和环氏在闹市私会,都被人画下来了,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可澄清的?你敢说,你那日在闹市,没有冲撞环氏,没有与她搭话?”
“属下确实与环夫人在闹市偶遇过,却绝非私会。” 阴桓的目光,冷冷地扫了尹夫人一眼,随即又转向卞夫人,语气诚恳地解释道,“九月初三那日,属下在城南酒肆饮酒,出门之时,不慎与环如君撞了个正着,还打碎了手里的酒坛,冲撞了环如君。属下当时连忙道歉,环夫人宽宏大量,并未怪罪,仅此而已。”
“至于几位夫人所说的私相授受,更是无稽之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属下入府之后,只在公务场合,远远见过环如君两面,从未有过任何私下往来,更别说送东西、私会了。几位如君所言,全是凭空捏造,恶意编排!”
“你胡说!” 秦氏立刻反驳道,“若不是私会,你为何盯着环氏看了那么久?为何失态到连酒坛碎了都不知道?若不是有私情,你为何要为了她,特意来投奔君侯?”
阴桓闻言,脸上露出了一抹苦涩与悲痛,他对着卞夫人再次躬身,声音低沉地说道:“夫人明鉴。属下之所以失态,并非是与环夫人有什么私情,而是因为环夫人的容貌,与属下四年前病逝的侍妾刘氏,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一句话,让整个正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卞夫人愣了一下,皱着眉道:“你说什么?你的亡妾,与环夫人长得一模一样?”
“是。” 阴桓点了点头,对着身后的随从递了个眼色。随从立刻上前,将手里捧着的一个木匣,双手递了上去。
阴桓亲手打开木匣,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呈给卞夫人过目,一字一句地说道:“女君请看,这是属下亡妾刘氏的牌位,这是当年南阳官府开具的刘氏的死亡文书,还有属下当年纳妾的婚书文书,甚至还有当年南阳乡邻的证词,都在这里。”
卞夫人身边的侍女,连忙将木匣接了过来,递到了她的面前。
卞夫人低头看去,木匣里,一块黑木牌位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亡妾刘氏之位”,旁边的婚书、死亡文书,都盖着南阳官府的红印,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绝无伪造的可能。甚至还有一张刘氏的画像,画上的女子,眉眼容貌,果然与环如君分毫不差。
阴桓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悲痛,继续说道:“属下与亡妾刘氏,情深意重。四年前,她不幸离世,属下悲痛欲绝,四年来,日夜思念,从未有一日忘记。那日在闹市,突然看到环夫人,容貌与我的亡妻一模一样,属下一时失神,失态冲撞了环如君,绝非有意,更不是什么私会。”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地看着卞夫人,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此事全是属下一人的过错,是属下失态,惊扰了环如君。环如君自始至终,都与属下素不相识,甚至还斥责了属下的无礼,与这件事没有半分关系。几位如君恶意编排,无中生有,不仅污蔑了属下,更是玷污了环如君的清誉,败坏了侯府的名声,还请女君明察!”
他的语气诚恳,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句句都合情合理。更何况,他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半分都没有牵扯到刘茜,甚至还处处维护着她的清誉。
卞夫人看着手里的文书、牌位和画像,又看了看阴桓坦荡悲痛的神情,心里的怒意,瞬间就消了大半。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后院的腌臜事,怎么会看不出来,尹氏三人,不过是借着这件事,添油加醋,恶意编排,想要扳倒刘茜罢了。
更何况,阴桓是南阳阴氏的嫡系传人,是曹操刚刚辟来的人才,正是重用的时候。若是这件事闹大了,不仅侯府的名声会受损,还会寒了阴桓的心,甚至可能得罪南阳阴氏,得不偿失。
最重要的是,阴桓已经把所有的责任都揽了过去,证据确凿,证明了刘茜的清白。她若是再揪着不放,非要去审问刘茜,等曹操回来,她也不好交代。
想通了这一点,卞夫人的脸色渐渐缓和了下来。她放下手里的文书,看向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的尹氏三人,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厉声喝道:“你们三个,好大的胆子!拿着捕风捉影的事情,添油加醋,恶意编排,污蔑同府的姐妹,搅得后院鸡犬不宁!我看你们是日子过得太安逸了,忘了府里的规矩了!”
尹氏三人瞬间慌了神,连连磕头:“女君!不是的!我们…… 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也是听下人说的……”
“够了!” 卞夫人厉声打断了她们,“还敢狡辩!滚回你们自己的院子里去!禁足三个月,闭门思过!再敢搬弄是非,搅弄是非,休怪我按家法处置!”
三人不敢再多说一句,只能灰溜溜地磕了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卞夫人看向阴桓,语气缓和了几分:“阴掾属,此事我已经清楚了,是她们无中生有,恶意编排,委屈你了。只是往后,还需谨言慎行,莫要再做出失态之举,落人口实,平白惹来闲话。”
“属下谨记夫人教诲。” 阴桓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多谢夫人明察秋毫,还环如君一个清白。”
“罢了,只是一场误会。”卞夫人摆摆手。
一场足以让刘茜万劫不复的危机,就这样,被阴桓在暗中,悄无声息地化解了。
可阴桓并没有就此收手。
他太清楚这些后院女人的心思了。这次的事就算平息了,她们也绝不会善罢甘休,只要抓住机会,一定会再次陷害刘茜。
斩草,必须除根。
他必须彻底断了这些人的念想,让她们再也不敢动刘茜分毫。
从主院出来之后,阴桓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和眼线,开始暗中收集尹氏、秦氏、杜氏三人的把柄。
他本就是南阳世家出身,深谙朝堂与后院的弯弯绕绕,想要查几个后院妇人的龌龊事,简直是易如反掌。不过两日功夫,他就将三人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查得清清楚楚,桩桩件件,都附上了确凿的证据。
尹氏暗中克扣下人的月例钱,拿着府里的银子,在外面放高利贷,逼死了好几户人家,闹得民怨沸腾;秦氏与娘家人,借着自己在府里的身份,偷偷将府中的机密消息泄露给其他势力从中牟利;而杜氏更是与尹氏、秦氏聚在一起,常常请巫蛊之术的婆子入府,暗地里诅咒曹冲、曹据两位郎君早夭,盼着他们不得好死。
每一件,都触碰到了曹操的底线。
曹操一生最恨的,就是后院之人插手外务,搬弄是非,更恨巫蛊诅咒之事,尤其是诅咒他最疼爱的儿子。
建安四年九月二十日,阴桓借着向曹操汇报南阳、荆州相关公务的由头,来到了司空府的外书房。
汇报完公务之后,他状似无意地,将收集到的这些证据,一桩桩一件件,不动声色地禀报给了曹操。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事实和证据一一呈上,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汇报一件无关紧要的公务。
可曹操听着听着,脸色却越来越沉,握着毛笔的手,越收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当听到杜夫人等人,竟然敢暗地里诅咒曹冲和曹据早夭时,曹操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案,勃然大怒,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洒了满纸。
“反了!真是反了!”
曹操的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怒意,眼底满是杀气。他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最容不得的,就是这种背后捅刀子、诅咒自己孩子的龌龊事!更何况,她们动的,是他心尖上的女人和孩子!
他当即便厉声下令,让亲卫立刻回府,传他的命令:尹氏、秦氏、杜氏三人,即刻禁足在自己的院中,削减所有份例,一年内不得出院子半步!其中情节最严重的尹氏,直接被降为末等的侍妾,从主院迁了出去,贬到了最偏僻的院子里!
这个处置,不可谓不重。
整个侯府,都因为曹操的这道命令,彻底震动了。所有人都明白了,环如君在曹操心里的分量,到底有多重。动谁,都不能动环如君和她的两个孩子。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哪个姬妾,敢再打刘茜的主意,敢再编排她的不是了。
环翠居里,这场风波自始至终,都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直到几日后,春苔将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连带着阴桓做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刘茜,她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如君,您是不知道,那日有多险!管事姑姑都带着人要过来拿您了,是阴掾属,一路快马加鞭赶了过来,带着亡妾的牌位和文书,去主母面前,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洗清了您的嫌疑!”
春苔的声音里,满是激动与感慨:“还有后来,尹氏她们被君侯严惩,也是阴掾属,把她们做的那些龌龊事,全都查到了,禀报给了君侯!不然的话,这次她们就算被主母罚了,日后也一定会再找机会害您的!是阴掾属,帮您彻底解决了后患啊!”
刘茜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医书,却半天都没有翻一页。
她听着春苔的话,久久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院子里打着旋儿,院中的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露出了光秃秃的枝桠。
她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感激,有无奈,有唏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堵在心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她以为,自己早已将当年的一切都放下了。南阳的爱恨,阴府的生死,都随着前世的死亡,埋葬在了风雪里。她一次次地推开他,一次次地装作不认识,一次次地划清界限,就是想让他放下,也让自己放下。
可这个男人,却用这样的方式,默默守在了她的身后。
哪怕她始终不肯认他,哪怕她一次次地冷言相对,哪怕她一次次地将他推得远远的,他还是在她最危险的时候,不顾一切地站了出来,为她挡下了所有的风雨,为她化解了这场灭顶之灾,甚至连后患,都替她彻底铲除了。
他不求她的原谅,不求她的回应,甚至不求她知道,只是默默的,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她,弥补着当年的过错。
刘茜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传来一阵熟悉的、酸涩的悸动。
当年的恨,在生死一场之后,早已淡了许多。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物是人非,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与感慨。
秋风再次吹过窗棂,卷起了桌上的书页,发出哗啦的轻响。
刘茜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落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最终,化作了一声轻轻的叹息,消散在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