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六月十八日。
许昌已经彻底入了暑,连日的大太阳晒得地面发烫,风一吹过来,都带着灼人的热浪,连府里院角的老槐树,都被晒得蔫了叶子,蝉鸣从清晨到日暮,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环翠居因为种满了桑树和青竹,又搭了遮阳的凉棚,比别处多了几分难得的清凉。
廊下的凉席上,快三岁的曹冲正盘腿坐着,小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石板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字。小家伙身量抽长了不少,褪去了婴儿的软糯,眉眼愈发清俊,一双眼睛亮得像盛了夏夜的星辰,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聪慧与灵动。
他刚写完几个字,就颠颠地跑到窗边的刘茜面前,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邀功:“阿娘,冲儿都写完了!”
刘茜放下手里正在缝补的小肚兜,走过去拿起小石板,看着上面嫩稚的字迹,心里瞬间被柔软的暖意填满。她笑着揉了揉孩子的头发,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我们冲儿真厉害,写得真好,比阿娘写的都好看。”
曹冲被夸得眉开眼笑,立刻扑到她怀里,小胳膊搂着她的脖子,小嘴甜得像抹了蜜:“那是阿娘教得好!等阿爹回来,我要写给阿爹看,阿爹肯定也会夸我的!”
刘茜抱着怀里温软的小身子,看着孩子眼里纯粹的光亮,嘴角的笑意温柔,眼底却藏着一丝只有自己才懂的隐忧。
曹冲越聪慧,越得曹操的喜爱,她心里的不安就越重。
史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邓哀王曹冲,年十三,建安十三年疾病,太祖亲为请命。及亡,哀甚。
寥寥二十余字,写尽了这个神童短暂的一生。也正是曹冲的早夭,让曹丕彻底坐稳了嫡长子的位置,才有了后来的魏文帝,有了代汉自立的曹魏王朝。
来到这个时代五年,重生为了环夫人四年,小心翼翼地护着这个孩子,避开所有可能的风险,调理他的饮食起居,不让他受半分风寒,就是想逆天改命,让他避开历史上那场早夭的悲剧,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大。
这三年多来,曹冲一直健健康康的,很少生病,活泼灵动,聪慧过人,刘茜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只盼着日子就这么平平稳稳地过下去,她守着两个孩子,在这乱世里,安稳度日。
可她心里清楚,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汉末,一场风寒,一场急病,就能轻易夺走一个孩子的性命。哪怕是王侯将相的子嗣,也逃不过这夭亡的宿命。
怀里的曹冲还在叽叽喳喳地跟她说着话,说着弟弟曹据今天又翻身了,刘茜收敛了心底的隐忧,笑着听孩子说话,指尖轻轻拂过他柔软的头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我的孩子能平安长大,我什么都愿意做。
可天不遂人愿,命运的齿轮,终究还是朝着她最害怕的方向,轰然碾来。
六月十九日天刚蒙蒙亮,许昌城还浸在清晨的微凉里,暑气还未升起来,环翠居里就乱成了一团。
平日里,曹冲总是一亮就醒了,叽叽喳喳地闹着要起床,要去院子里看蚂蚁,要去给院角的桑树浇水。可这天一早,天都大亮了,卧房里依旧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动静。
刘茜醒过来,转头就看到身边的曹冲,依旧蜷缩在被子里,小脸通红,眉头紧紧皱着,小嘴微微张着,呼吸粗重,一点都没有平日里的活泼模样。
刘茜的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连忙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瞬间从指尖传来,烫得她心头一紧,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太烫了。
以她现代的常识估算,孩子的体温,至少在三十九度以上,甚至更高。
“冲儿?冲儿?” 刘茜俯下身,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柔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曹冲缓缓睁开眼,平日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失了神采,迷迷糊糊地看着她,小嘴瘪了瘪,带着哭腔,虚弱地喊了一声:“阿娘…… 冲儿难受……”
一句话没说完,他就又闭上了眼睛,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一起,浑身滚烫,连指尖都泛着不正常的红。
“冬溪!冬溪!” 刘茜猛地抬高了声音,声音里的慌乱再也藏不住,“快!快去把府里的医官请来!立刻!马上!”
守在门外的冬溪,听到她带着哭腔的喊声,吓了一跳,连忙推门进来,看到床上昏迷不醒、小脸通红的曹冲,也瞬间变了脸色,二话不说,转身就疯了一样往外跑,去请府里的医官。
卧房里,刘茜抱着浑身滚烫的孩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与恐惧,让春苔打来了冷水,把布巾浸得冰凉,拧干了,一遍遍给曹冲擦拭额头、脖颈、腋下、手心脚心,用物理降温的法子,想给孩子把体温降下来。
可孩子的体温,就像烧红的炭火,丝毫没有降下来的迹象,反而越烧越高,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越来越急促,时不时地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小小的身子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刘茜看着孩子痛苦的模样,心都要碎了。
她太清楚持续高烧对一个三岁孩子的危害了。持续的高热,很容易烧坏孩子的脑子,引发高热惊厥,甚至会引发败血症、脑膜炎,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输液设备的汉末,这些病症,几乎都是不治之症。
不。
不行。
她不能失去她的冲儿。
绝对不能。
就在刘茜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的时候,冬溪终于带着府里的两位医官,快步走了进来。两位医官都是府里常年伺候的,经验也算丰富,一进门就快步走到床边,给曹冲诊脉,翻了翻孩子的眼皮,看了舌苔,又问了刘茜发病的症状。
两位医官的脸色就越凝重,眉头皱得越紧。
半晌,两位医官收回了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束手无策。
“医官,怎么样?冲儿到底怎么样了?!” 刘茜看着他们凝重的脸色,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抓着医官的胳膊,急切地问道,声音都在发颤。
为首的医官叹了口气,对着刘茜躬身拱手,语气沉重:“回环如君,七郎君这是热邪入体,侵了肺腑,来势汹汹,是急症。高热不退,已经伤了根本,我们…… 我们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那你们倒是想办法啊!” 刘茜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崩溃的哭腔,“你们快开药!快想办法给他退烧!只要能救冲儿,什么法子都可以!”
“如君息怒,我们这就开方子。” 医官连忙应声,连忙铺开竹简,写下了一副退烧解表的药方,递给春苔,“快,按着这个方子去抓药,立刻煎了,给七郎君灌下去,看看能不能把热退下来。”
春苔接过药方,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就朝着府里的药坊跑去。
刘茜守在床边,紧紧握着曹冲滚烫的小手,一遍遍在孩子耳边轻声说着:“冲儿不怕,阿娘在呢,你一定会没事的,阿娘绝不会让你有事的。”
半个时辰后,药煎好了,黑漆漆的药汁,冒着苦涩的热气。刘茜抱着孩子,用小银勺,一点点地往孩子嘴里喂。可曹冲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牙关紧闭,药汁喂进去,又顺着嘴角流出来,根本喂不进去多少。
好不容易,连哄带灌,喂进去了小半碗药,刘茜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只盼着药效能快点起作用,让孩子的烧退下来。
可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外面的暑气越来越重,曹冲的烧不仅没有退下去,反而愈发严重了。
他的体温越来越高,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眼睛紧紧闭着,意识彻底模糊了,连呻吟声都弱了下去,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两位医官站在床边,看着孩子的症状,面面相觑,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再也没有了半点办法。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孩子已经到了鬼门关门口,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天意了。若是再退不了烧,恐怕撑不过今天晚上。
“如君……” 为首的医官转过身,对着刘茜躬身,声音里满是无力,“我们…… 我们已经尽力了。这急症来得太凶,我们实在是…… 实在是束手无策了。您…… 您还是早做准备吧。”
“早做准备” 四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了刘茜的心脏。
她抱着怀里气息微弱的孩子,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眼前一阵阵发黑,整个人都濒临崩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了孩子滚烫的脸颊上。
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曹操不在许昌。
半个月前,曹操就亲率大军出征河内,征讨叛将张杨去了,许昌城里的军政要务,都交给了荀彧坐镇,府里的大小事宜,全由卞夫人做主。
她不是没有派人去主院给卞夫人报信,可派去的侍女回来,只带回来了一句 “知道了,已经让医官尽力诊治了”,除此之外,再无半分表示,没有派人来看一眼,没有动用她手里的人脉去遍寻名医,甚至连一句安抚的话都没有。
刘茜心里比谁都清楚,卞夫人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地救曹冲?
曹冲越聪慧,越得曹操喜爱,就越是曹丕未来的威胁,越是她这个主母的心头刺。她巴不得曹冲就这么没了,除掉这个未来的隐患,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庶子,动用自己所有的人脉和资源,去遍寻名医?
府里的医官已经束手无策,曹操远在河内,远水救不了近火,卞夫人冷眼旁观,不肯施以援手。她抱着怀里气息越来越弱的孩子,除了掉眼泪,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熟悉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的绝望,瞬间将她彻底淹没。上一世在南阳阴府,失去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时的痛苦,与此刻的绝望,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春苔和冬溪跪在床边,哭得泣不成声,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陪着她掉眼泪。
就在这无边无际的绝望,几乎要将刘茜吞噬的时候,环翠居的院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曹丕快步冲了进来。
他今日本是想来环翠居看看曹冲,陪七弟八弟玩一会儿,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守在门口的侍女哭得眼睛红肿,一问才知道,七郎君染了急病,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府里的医官都已经束手无策,下了病危的断言了。
那一刻,曹丕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什么都顾不上了,疯了一样冲进了内室。
刚一进门,他就看到了床边的景象。
刘茜抱着昏迷不醒的曹冲,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摇摇欲坠,随时都要垮掉的模样。床上的孩子,小脸烧得通红,气息微弱,浑身抽搐,眼看就不行了。
那一瞬间,曹丕的心,像被无数把尖刀狠狠扎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见过她温柔的模样,见过她清冷的模样,见过她生气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这般绝望、这般崩溃的模样。她的眼泪,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的心上。
他快步冲上前,一把扶住了快要瘫倒在地的刘茜,用自己的身体撑住了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
“阿环,你别怕。有我在,冲儿不会有事的。”
“你在这里守着冲儿,我这就去给冲儿找全许昌最好的医士,就算是把整个许昌城翻过来,我也一定能找到能治好冲儿的人!你信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刘茜濒临崩溃的心神。
刘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他才十二岁,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可眼神里的坚定与担当,却比许多成年人还要可靠。在她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所有人都冷眼旁观,只有这个少年,站了出来,挡在了她的面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了一句带着哭腔的、哽咽的 “好”。
得到她的回应,曹丕没有丝毫犹豫,松开扶着她的手,转身就冲出了环翠居。他快步跑到马厩,翻身上了自己的白马,对着身后的护卫厉声喝道:“备马!跟我走!把许昌城里所有有名的医士,不管是在医署任职的,还是民间隐居的,全都给我请到侯府来!快!”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武平侯府的大门,朝着许昌城的市井疾驰而去。
六月的日头,毒辣地晒在身上,地面烫得能煎熟鸡蛋,暑气蒸腾,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曹丕骑着马,在许昌城的大街小巷里横冲直撞,丝毫不在意酷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找到能救冲儿的医士,一定要让阿环不再哭了。
他跑遍了整个许昌城。
从城东的医署,到城西的药坊,一家家地敲开了城里所有有名的医士的家门。
有的医士正在坐诊,不愿出门,他就站在医馆门口,躬身相求,软磨硬泡,哪怕对方冷言冷语,也丝毫不动摇;有的医士年事已高,歇在家中,不愿出诊,他就直接跪在人家家门口,说只要能去救他弟弟,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有的医士怕担责任,不肯去侯府冒险,他就直接拔出腰间的佩剑,冷着脸说,若是七郎君有半点闪失,就让他们全家陪葬。
软的硬的,能用的法子,他全都用了。
不过半日功夫,他就把许昌城里数得上名的十几位医士,全都请到了侯府的环翠居里。
环翠居的外厅,十几位医士轮番进内室给曹冲诊脉,会诊病情,开药方,施针。可一圈会诊下来,所有的医士都纷纷摇头,说这孩子的热邪已经入了骨髓,来势太凶,他们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开方子试试,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孩子的造化。
刘茜坐在床边,听着医士们的话,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瞬间又被浇灭了,脸色愈发惨白。
曹丕站在一旁,看着刘茜绝望的模样,心里的疼惜更甚。他咬了咬牙,对着身边的护卫厉声问道:“许昌城里,还有没有医术更高的人?!不管是谁,不管在哪里,都给我找来!”
护卫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护卫忽然开口道:“二郎君!属下听说有位姓华的神医正在许昌北边的长社南门内赵记药铺坐诊,他医术高超,能起死回生,专治各种疑难杂症,长社附近的百姓有了重病,都去求他,没有治不好的!只是这位神医性情古怪,不知道能不能请得动!”
“华神医?” 曹丕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想都没想,立刻喝道,“备马!现在就去请!就算是绑,我也要把他绑回来!”
此时,天已经渐渐黑了。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外面的暑气稍稍散了些,可天色也暗了下来,城外的路本就不好走,夜里更是难行,还可能有山匪出没。护卫们连忙劝道:“二郎君!天快黑了!夜里出城太危险了!不如等明日一早,我们再去请神医?”
“等不了!” 曹丕厉声喝道,眼底满是红血丝,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冲儿撑不到明天了!多等一刻,就多一分危险!现在就走!立刻!”
话音未落,他已经翻身上马,腰间佩了剑,只带了两个护卫,就冲出了许昌城北门,朝着几十里外的长社县疾驰而去。
夜色彻底笼罩了下来,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疏落落的星星,山路崎岖不平,坑坑洼洼,两旁的树林里,时不时传来鸟兽的叫声,阴森可怖。
曹丕骑着马,疯了一样往前赶,手里的马鞭抽得飞快,白马跑得四蹄翻飞,汗水把马毛都打湿了。夜里的山路看不清路,马蹄踩在了坑里,白马一个趔趄,直接把他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胳膊擦过尖利的石头,瞬间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石子嵌进了肉里,疼得他眼前一黑。
护卫连忙跳下马,冲过来扶他:“二郎君!您受伤了!我们先回去吧!您的伤要处理!”
“滚!” 曹丕一把推开了护卫,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看都没看自己流血的胳膊,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赶,“别废话!赶路!要是七郎君出了事,我要你们的命!”
他的胳膊火辣辣地疼,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浸湿了衣袖,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顾着快马加鞭,只想早一点,再早一点赶到长社,把神医请回去。
阿环还在府里等着他,冲儿还在生死线上挣扎,他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几十里的夜路,他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赶到了。
他翻身下马,连缰绳都顾不上拴,就朝着传闻神医的居所冲去,敲开了药铺的门。
开门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那位华神医。看着浑身尘土、胳膊流血、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的少年,老者愣了愣。
曹丕 “噗通” 一声,直接跪在了老者面前,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华神医!求您救救我弟弟!求您跟我回许昌城!只要您能救我弟弟的命,我曹丕愿意给您做牛做马,付出任何代价!”
他是曹家的嫡长子,是未来的继承人,长到十二岁,除了给父亲、给先祖磕头,从未给任何人下过跪。可此刻,为了救曹冲,为了不让刘茜伤心,他毫不犹豫地,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医士,跪下了。
华神医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眼里的急切与恳切,看着他流血的胳膊,看着他满身的尘土与狼狈,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拿起了身边的药箱:“罢了,医者仁心,我跟你走一趟。起来吧。”
那一刻,曹丕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他对着老者,又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才起身,带着神医,连夜朝着许昌城赶去。
等他带着神医,赶回侯府环翠居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朝阳即将升起,一夜的奔波,让曹丕整个人都憔悴得不成样子。他浑身尘土,脸上沾着泥污,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着血,整条袖子都被血染红了,又干成了暗褐色。
可他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连伤口都顾不上处理,一进门,就第一时间拉着神医,快步冲进了内室,急声道:“神医!快!快看看我弟弟!”
华神医也不多言,快步走到床边,给昏迷不醒的曹冲诊脉,又翻看了孩子的眼皮,看了之前医士开的药方,沉吟了片刻,便拿出了银针,在孩子的头顶、手心、脚心,施了十几针。
随后,他铺开竹简,写下了一副药方,递给身边的春苔,沉声道:“快去抓药,立刻煎了,分三次给孩子喂下去。半个时辰内,若是能退烧,孩子就脱离危险了。”
春苔不敢有半分耽搁,拿着药方,疯了一样跑了出去。
整个环翠居里,静得只剩下孩子微弱的呼吸声,和众人紧张的心跳声。
刘茜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曹冲,手紧紧握着孩子的小手,指甲都嵌进了掌心。曹丕站在她的身后,一动不动,目光死死地盯着床上的孩子,心里默默祈祷着,只要冲儿能好起来,他愿意折寿十年,二十年,都无所谓。
半个时辰,像一辈子那么漫长。
当煎好的药喂下去半个时辰后,冬溪伸手摸了摸曹冲的额头,瞬间喜极而泣,对着刘茜哭着喊道:“如君!退了!烧退了!七郎君的烧退了!”
刘茜的手,颤抖着抚上孩子的额头。
果然,原本滚烫的皮肤,已经凉了下来,虽然还有些低热,却已经不再烫手了。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她,虚弱地喊了一声:“阿娘……”
那一刻,刘茜悬了一天一夜的心,终于彻底落了下来。她抱着醒过来的孩子,眼泪汹涌而出,哭得泣不成声,所有的恐惧、绝望、煎熬,在这一刻,全都释放了出来。
守在门外未曾合眼的曹丕,听到内室里传来孩子醒了的消息,听到医官说七郎君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不会有事了,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腿一软,直接累得瘫坐在了冰冷的青石板地上,靠着门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了一抹笑意。
太好了。
冲儿没事了。
阿环,不会再哭了。
刘茜安抚好醒过来的曹冲,让乳母和春苔照看着,起身走出了内室。
刚一出门,她就看到了瘫坐在门框边的曹丕。
少年靠着墙,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浑身尘土,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血,嘴唇干裂,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只有嘴角,还带着一抹释然的笑意。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映出他眼底的青黑,和满身的疲惫。
刘茜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再次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若是没有曹丕,这一次,她可能真的要失去她的冲儿了。
在她最绝望、最无助、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是这个只有十二岁的少年,拼尽了全力,跑遍了整个许昌城,连夜奔袭几十里山路,下跪相求,遍寻名医,硬生生把她的孩子,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他为她做的这一切,早已不是嫡子对庶母的本分。
那一刻,她心里坚守了许久的、用礼教和身份筑起的坚冰,在这一刻,彻底融化了。
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再也无法用 “庶母” 的身份,来掩饰自己的真心。在他一次次的守护里,在他一次次的执拗奔赴里,在他拼尽全力护着她和孩子的这一刻,她早已动了心,动了情。
刘茜缓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疲惫的脸,声音带着哽咽,轻声道:“子桓,谢谢你。”
曹丕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红着眼眶的姑娘,看着她眼里的动容与温柔,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口白牙,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轻声道:“只要你没事,冲儿没事,就好。”
朝阳彻底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环翠居,也照亮了二人之间,那道跨越了身份与辈分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