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余威尚未散尽,皇城长道上车马往来,百官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低声议论方才早朝惊心动魄的对峙。
众人话题绕不开沈惊雪当庭划清界限的决绝,也绕不开陆烬珩最终领受的罚处。有人叹沈惊雪冷静理智,深谙朝堂生存之道;也有人暗自揣测,那一句“无私交”太过冰冷,恐二人之间早已生出难以弥合的隔阂。
流言如同藤蔓,顺着青砖长街四处蔓延。
陆烬珩没有乘坐将军府的马车,独自步行离开皇城。玄色朝服还未褪去,肩头沾染着皇城清晨的薄寒,沿途不少官员远远望见他,或是恭敬避让,或是目光躲闪,无人敢上前搭话。
闭门思过三日,禁私调暗卫,禁止插手御史台旧案。
一纸诏令,看似惩戒轻微,实则斩断了他伸向沈惊雪身边所有暗中庇护的渠道。往后三日,谢氏若是再伺机发难,无论是舆论构陷,或是暗中刺杀,他都无法名正言顺派兵驰援。
这一道禁令,是景帝权衡之下埋下的缓冲,亦是谢渊苦心布局换来的结果。
回到陆府,厚重朱门缓缓闭合,隔绝外界所有喧嚣。
偌大府邸素来肃穆,今日更是死寂沉沉。庭院里松柏常青,风吹过枝叶,簌簌声响听来格外萧瑟。
萧策紧随陆烬珩身侧,一路压着声音禀报:“将军,宫中旨意已经传遍府内,所有暗卫悉数召回,撤出御史台周边布防点位。属下已经安排人手隐匿行踪,不再公开介入旧案相关诸事。另外,坊间新增不少言论,都在嘲讽您一腔热忱,却被沈大人当庭撇清关系。”
陆烬珩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后院独处的静思院,语声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不必理会坊间闲言。”
“可是沈大人那一番话……”萧策仍有些愤愤不平,昨夜将士浴血截杀谢氏影卫,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将军心甘情愿以身入局,到头来却落得形同陌路的结局。
陆烬珩在廊下驻足,抬手制止萧策继续言语。
“他没有错。”
短短四字,轻得像一缕冷风,却承载了千钧重量。
萧策一怔,随即垂下头颅,不再多言。他跟随陆烬珩多年,最清楚自家将军的心结。自年少一别,十余年辗转,将军心心念念之人便是沈惊雪。重逢之后步步退让,暗中兜底,从不奢求回报,只求能够护对方平安走完翻案之路。
朝堂之上,沈惊雪别无选择。一旦坐实朋党指控,旧案调查会直接终止,沈家满门冤屈将永无昭雪之日。两相取舍,沈惊雪只能选择斩断牵连。
道理人人都懂,可心底的酸涩,终究难以抹平。
陆烬珩推开静思院的木门,院内空空荡荡,只设一桌一椅,窗边立着一只素白瓷瓶,瓶中并无花枝。这里是他少年在京时常居之地,当年沈家尚未蒙难,沈惊雪时常来此处与他闲谈,窗下也曾栽过一片白梅。
如今梅树早已移栽别处,只剩光秃秃的土地,荒芜许久。
他挥挥手示意萧策退下,独自走入院内,木门轻轻合上,将一切外人隔绝在外。
四下无人,方才在太和殿死死压抑的情绪,终于缓缓翻涌上来。
袖中五指依旧紧绷,指节泛白,心口像是被一块寒冰死死压住,呼吸都带着凉意。
沈惊雪那句“臣与镇北将军,无私交”一遍遍在脑海回荡,清晰刺骨。
他无数次设想过最坏的局面,预想过猜忌、争执、对立,却未曾料想,当众割裂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他知晓沈惊雪身不由己,知晓那是权衡之后唯一的生路,理智不断提醒自己不可怨怼。可心底残存的年少情意,依旧被那冰冷的言语划出一道深痕。
年少长安,雪夜相逢。彼时二人尚且年少,没有家族血海,没有朝堂纷争,没有横亘在中间无法消解的罪孽。他们并肩踏雪,约定来日共守山河清明。
一场惊天祸事,撕碎所有期许。沈家倾覆,幸存者隐于人海;陆家深陷漩涡,被迫与谢氏捆绑。再次重逢,身份对立,仇恨横亘,咫尺天涯。
他一路挣扎,一边背负陆家旧罪,一边拼尽全力护住沈家遗孤,试图在仇恨与情意之间寻出一条夹缝。
原以为昨夜联手抵御影卫厮杀,是二人破冰的契机。不曾想一日之后,太和殿上,一刀两断。
陆烬珩缓步走到窗边,指尖抚上冰冷窗沿。窗外天光正好,暖意洒落庭院,却照不进他冰封的心底。
“惊雪,你我之间,当真只能剩下公事本分吗?”
低声自语,无人回应,只有风声穿过院落,无声消散。
他清楚三日闭门思过意味着什么。失去暗卫掩护,沈惊雪孤身留在御史台,直面谢氏源源不断的阴招。谢渊吃了一次大亏,绝不会停下算计,接下来必然会想尽办法从封存的卷宗上寻找突破口,收买三司官吏,搜寻证词漏洞。
可他受禁令束缚,无法调动人手明目张胆支援。
唯一可行的办法,只能依靠极少数未登记在册、连陛下都不知晓的隐秘暗线,悄无声息传递消息,绝不留下任何痕迹,避免再度引来帝王猜忌。
陆烬珩收敛纷乱心绪,眼底漫起沉沉冷光。
他不能因为一时心绪溃乱,打乱全盘布局。就算二人朝堂之上刻意疏远,他依旧不会放任沈惊雪独自身陷险境。
他抬手轻叩窗棂,发出三声短促轻响。
暗处一道极淡黑影悄然现身,单膝跪于院中阴影,气息敛至极致。
“传我密令。”陆烬珩声音压得极低,“调动影线,紧盯三司所有参与复核旧案的官员,记录所有人往来访客、书信动向。密切监视谢府出入人员,但凡有人私下接触三司官吏,即刻记下证据,暗中留存,不可打草惊蛇。”
“另外,暗中护卫御史台周遭,只防暗杀,不主动出手,不留任何能够追溯到陆府的痕迹。三日之内,万事隐忍。”
黑影躬身领命,转瞬消失在院墙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安排妥当一切,陆烬珩缓缓落座石椅。
风掠过庭院,卷起地上零星枯叶,盘旋打转。
他想起沈惊雪清冷孤寂的背影,想起对方眼底深藏的挣扎。沈惊雪看似冷漠决绝,可陆烬珩看得明白,说出割裂之言的时候,那人眼底一样藏着痛楚。
仇恨是真,防备是真,可藏在深处的牵绊,同样不假。
只是这份牵绊,被十六年血海深仇牢牢困住,寸步难行。
……
与此同时,御史台。
沈惊雪回到档库,值守官吏纷纷上前问询早朝结果。听闻皇帝下令暂时封存卷宗,所有人神色凝重。
“沈大人,卷宗封存,相当于给谢氏留出喘息之机。谢渊老奸巨猾,必定会想方设法收买三司官员,歪曲证据。”属官忧心忡忡。
“我明白。”沈惊雪将官帽取下,放在案头,眉目清冷,“但眼下这是唯一的选择。倘若今日不与陆将军划清界限,朋党罪名落实,旧案会直接搁置,我们再无翻盘机会。”
话语说得平静,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在太和殿说出那句“无私交”时,心底承受何等煎熬。
每一个字,都像利刃割裂自身。
他清楚陆烬珩会难过,清楚那人彻夜血战护他,换来这样的结局何其不公。可他别无选择。沈家三百七十一口亡魂悬于头顶,他不能赌,不能凭借私情冒险。
仇恨如山压顶,他不敢贪恋片刻温情。
沈惊雪走到封存卷宗的木匣旁,指尖抚过封条。所有铁证都在此处,是他耗费数年游走四方,以性命换来的真相。
“传令下去,档库四班轮换值守,昼夜不息。任何人想要调阅卷宗,必须出示陛下亲笔御旨,缺一不可。另外,派人暗中留意三司衙门动向,但凡谢氏之人登门拜访诸位复核官员,第一时间向我禀报。”
属官领命退下,档库再度归于安静。
空旷房间之中,只剩沈惊雪一人。
他闭上双眼,太和殿上陆烬珩瞬间黯淡的眼眸反复在脑海浮现。那一瞬间的死寂与落寞,沉甸甸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低声自语:“陆烬珩,别怪我。”
“待到沉冤昭雪之日,若你我尚有命再见,我自会向你坦诚一切。在此之前,只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