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笑在军营里一待就是数日。
说是军营,实则就是一圈破栅栏围起来的泥巴地,几排漏风的简易窝棚,地面到处是烂泥和牲口粪便,环境脏乱破败得离谱。
他每天天不亮就被粗暴的吆喝声叫醒,搬物资、挖灶台、背石块,干的全是最重最累的体力活,从清晨忙到天黑,一整天就只供给一顿稀粥。粥稀得能清晰照见人影,几口就喝得干干净净,肚子依旧空空荡荡,半点饱腹感都没有。
看守的士兵对他态度很微妙,算不上客气,却总下意识和他保持距离。旁人个个瘦小干瘪、风吹就倒,唯独他一米八六的身高,肩宽背阔,往人群里一站像一堵厚实的墙,自带压迫感。那些瘦得跟竹竿似的兵,嘴上敢大声吆喝指挥,可真正走近时,眼神里总会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怵意。
前几日还出过一桩小事。
那天周笑正蹲在地上喝粥,余光瞥见一名老兵伸手摸向他的书包带子,想翻看他的包。
他整个人瞬间“蹭”地一下站起身,碗随手搁在地上,一把将帆布包死死拽进怀里,双臂紧紧圈住,眼神紧绷,像护着最后口粮的困兽,谁碰跟谁急。
那老兵被他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嘴里叽里呱啦骂了几句当地话,大意无非是嫌弃他小题大做,一个破布包根本藏不住值钱东西。
旁边几个士兵凑过来看热闹,还有人伸手想上前拉扯。周笑干脆把书包塞进衣服内侧,弓着腰死死护住,沉着眼对视,半步不让。
他这副魁梧身形本就极具威慑力,此刻冷下脸,那几个士兵心里顿时发虚。再加上军营里早就传遍了,说他是个来路不明、脑子不正常的疯汉,没人愿意主动招惹疯子。
老兵犹豫片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骂骂咧咧带着人转身走了。
周笑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把书包从衣服里掏出来抱在怀中,蹲回原地。方才的争执打闹间,碗里的粥洒了大半,他看着所剩无几的稀汤,轻轻叹了口气,仰头慢慢喝干净。
其实他一直没放弃逃跑的念头。
他早就摸清了营地的漏洞,栅栏有好几处朽烂松动,夜里的哨兵大多懈怠偷懒,好几次深夜,他都听见外头哨兵靠着木桩打瞌睡的细微动静。
可他终究迟迟没敢动身。
不是胆小,是真的不敢赌。逃出军营就是无边无际的荒山野岭,他不认路、听不懂方言、身上没有半点干粮。上一次误入深山徒步奔波,差点活活饿死,再来一次,他根本没有十足的把握撑下去。
他原本打算再隐忍几日,多学几句常用方言,多摸清周边路况,等准备万全再寻机跑路。
可命运从不等人。
那天傍晚,天色沉沉发黑,周笑正缩在窝棚角落,啃着一块硬得硌牙的干饼。营地外头突然轰然炸响,号角声、呵斥声、杂乱的脚步声搅作一团,原本死气沉沉的营地,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几名士兵粗暴地踹开窝棚门,连踢带拽,把所有壮丁全都往外赶。周笑只能赶紧背着书包,被人流推搡着冲出窝棚。
外头火把通明,烈焰灼灼,当官的骑着马在人群间来回奔走,扯着嗓子高声传令,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要打仗了。
“不是……现在?大哥,天都快黑了,连夜打仗?!”
周笑懵了,下意识小声吐槽。可所有人都被恐惧裹挟,没人听懂他的话,更没人理会他的疑惑。一根锈迹斑斑的长矛被强行塞进他手里,粗糙发黑的木杆压得掌心发沉。一名老兵狠狠推了他一把,伸手指向队伍最前排,叽里呱啦交代着指令。
不用听懂,周笑也看懂了对方的意思——你个子高、体格壮,站最前面,当排头兵。
他被硬生生推到队伍首排,左右两侧全是和他一样被强征来的农户,人人脸色惨白、双腿发抖,眼底满是绝望。身后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层层叠叠堵死了所有退路,半步都无法后退。周笑双腿微微发软。
他再不懂古时战事,也清楚排头兵的下场。冲锋最先送命,溃败最先被砍,就算想逃,身后还有督战队,转身就是死路一条。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走出营地,穿过荒芜的田野。远处地平线燃起点点火光,对面敌军的人影隐约晃动,两方距离越来越近,杀伐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笑攥紧长矛,掌心沁满冷汗,脑子飞速运转,拼命权衡对策。不能转身跑,身后督战严苛,逃兵当场斩杀;不能真动手厮杀,两边全是被乱世裹挟、身不由己的苦命人,他是现代人,受过的教育和三观根本做不到刀口夺命。
唯一的办法,只有假意参战,找准空档装死保命。
下一秒,两侧的嘶吼声骤然炸响,层层叠叠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人群被身后的推力裹挟,一窝蜂朝着对面冲去。
周笑被动跟着往前跑了两步,对面士兵的面孔清晰映入眼帘。一样的瘦弱干瘪,一样的满面惶恐,没有凶神恶煞的恶人,全都是被强行推上战场的可怜人。
一柄短刀骤然朝着他胸口劈来!
周笑本能侧身避让,同时横起长矛稳稳架住刀刃,金属相撞发出刺耳的脆响。
持刀的敌军士兵瞬间愣住,大概没料到这个高大壮实的陌生人身手如此迅捷。
周笑没有顺势反击,只是稳稳架住刀刃,收着全部力道,压低声音用母语轻声安抚:“别打了兄弟,我也是被抓来的。”
对方全然听不懂,猛地抽刀,再度挥刀劈砍。
周笑依旧只格挡、不还手,借着一次次避让,慢慢往战场边缘挪,远离中心最惨烈的厮杀地带。
耳边全是兵刃碰撞、惨叫哀嚎、重物倒地的闷响,混乱彻底吞噬了整片田野。
周笑看准一个无人留意的空档,手腕刻意松劲,手里的长矛顺势脱手,在泥地里滚了两圈。他弯腰佯装捡矛,身子猛地一歪,闷哼一声,整张脸朝下重重扑倒在泥泞之中,彻底僵住不动。
装死。
刚趴下,身后狂奔的士兵一脚重重踩在他肩胛骨上,剧痛瞬间窜遍全身,疼得他差点当场痛呼出声。
周笑死死咬紧下唇,把所有呻吟硬生生咽回去,指尖分毫不敢颤动。紧接着,第二只脚碾过他的小腿骨,坚硬的鞋底碾压皮肉,骨头传来阵阵酸胀钝痛;第三只脚踩在他后腰,沉重的力道压得他胸腔发闷,喘不上气。他在心里疯狂哀嚎,脸上却依旧纹丝不动,刻意放松全身肌肉,让自己看起来就是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在这种乱战收尾的时刻,但凡有半点异动,等待他的就是补刀绝杀。
没过多久,又一只鞋底狠狠碾过他摊在泥地上的右手五指,指尖瞬间肿胀发麻,钻心的刺痛顺着指骨往上窜。
周笑埋在冰冷污泥里,闭紧双眼,硬生生扛下一波又一波踩踏。
不知熬了多久,嘈杂的喊杀声渐渐消退,远方传来鸣金撤退的号令。杂乱的脚步声从身侧匆匆掠过,渐渐远去。
中途还有溃败的士兵踩到他的帆布包,鞋底碾出深深的泥印,周笑心口一紧,却依旧死死忍住,
不敢动弹分毫。
直到所有脚步声彻底消散,整片田野终于归于死寂。
晚风掠过地面,裹挟着泥土、血腥和火把燃尽的焦糊味,轻轻拂过狼藉的战场。
周笑依旧不敢起身,静静趴在泥地里,耐心等待。他怕还有留守巡查的士兵,怕还有未断气的伤员,怕任何一点疏漏,断送自己好不容易保住的性命。
一直趴到天色彻底漆黑,四下无光、无人、无声,整片旷野静得可怕。
他才悄悄掀开埋在污泥里的半边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嘴里灌满泥水,又涩又腥。
他费力翻身,仰面躺在冰冷的泥地里,帆布包垫在后腰,浑身僵硬酸痛。
头顶的夜空灰蒙蒙一片,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操……”
他轻声骂了一句,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右手五指肿得发胀,稍微一动就刺痛难忍。他抬手凑到眼前,夜色漆黑
看不清伤势,只能清晰感受到皮肉肿胀的僵硬感。他第一时间摸索到身侧的帆布包,一把紧紧搂进怀里。
包身沾满黑泥,印着好几道深浅不一的脚印。
周笑抱着唯一的念想,躺在遍地狼藉的战场中央,大口大口平缓着呼吸。
活下来了。
命还在,包也还在。
对现在的他来说,只要这两样还在,再苦再难的处境,都还有熬过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