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普通到她的人生几乎可以用一条直线概括:孤儿院、助学贷款、大学、医院、出租屋。
没有亲人,没有退路,也没有时间享受生活,她在一家普通医院做护士,工资刚好够活着。
“活着”是个很精确的词——交完房租,还能吃饭;偶尔买件打折衣服,但前提是不能生病。如果出租屋里多出一只老鼠,她当月的伙食就要重新计算。
她住的地方在老城区边缘,墙皮脱落,冬天漏风,夏天返潮。楼道感应灯坏了半年,房东始终没修。每天下夜班,她都得举着手机照亮那截狭窄楼梯,鞋底踩过积灰和烟头。
隔壁常年传来麻将声,再远一点,是夫妻争吵、小孩哭闹,以及不知谁家电视机里循环播放的肥皂剧。
她对这些声音已经麻木。
人总会适应环境,像潮湿墙角生出的霉。
医院里的日子也差不多。
凌晨三点被铃声叫醒、病人情绪失控、家属质问、实习生犯错、值班医生低气压……她每天像被塞进高速运转的齿轮里,没有情绪,也不太需要情绪。
有一次,同科室的小护士问她:“温姐,你怎么从来不生气?”
她当时正低头配药,只淡淡回了一句:“生气不算加班费。”
对方愣了半天,最后笑了。
可季温不是开玩笑。
她只是很早就知道,情绪是奢侈品。
她没有爱好。免费的东西不多,活着本身已经够贵。
唯一的消遣是看小说。
夜班间隙,她会靠在值班室的小椅子上刷几章。屏幕里的主角轰轰烈烈,爱恨浓烈,有人拼命救她、有人甘愿为她赴死。
她不代入,不幻想。
只是看——像隔着一层厚玻璃,看别人热烈绽放的人生。那种温度,与她无关。
偶尔同事会讨论:“要是真能穿越就好了,直接重开人生。”
季温那时正在泡速溶咖啡,闻言抬头:“重开也得先看命。”
“你怎么这么悲观?”
“不悲观。”她低头搅了搅杯子,“只是现实。”
她很清醒。
清醒到连死亡都想过:如果正常老死,她会提前攒钱,挑个便宜但不难看的墓地;如果生病——那就把存款花掉,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把自己处理干净。
至少别麻烦别人。
她对自己的结局,是有规划的。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潦草。
那天夜班结束时已经很晚。
医院大厅灯光惨白,消毒水味道浸在空气里。她换下护士服时,肩颈已经酸得发麻,储物柜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到近乎苍白的脸。
同事跟她打招呼:“温姐,走了啊?”
“嗯。”
“明天还夜班?”
“连着三天。”
对方露出一个同情的表情。
季温只是笑笑,拎起包离开。
外面下过小雨,地面湿冷。城市霓虹被雨水泡得模糊,像晕开的颜料。公交车晚点了十分钟,她靠在站牌边,低头刷手机,屏幕上正好停在一本穿越小说的评论区。
有人留言:“女主死得也太突然了吧。”
下面回复:“穿越文不开局祭天怎么推进剧情?”
季温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公交车来了。
车上空荡,司机放着老旧广播。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玻璃映出她安静的脸。
车一路晃晃悠悠,把她送到那条偏僻的小路口。
路灯昏黄。
发出的光像是被油浸过,沉得发黏。空气里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她习惯性低头快走,直到视线里出现那团黑影。
街道空荡,但今天,路中央横着一只猫。
过去一摸,已经僵了,毛发凌乱,像挣扎过。它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瞳孔在光下泛着一层不太自然的暗色。
“死不瞑目吗?”
季温停了一下。
她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人。
医院里生死看多了,人会逐渐对“死亡”这个词失去浪漫想象。可她还是蹲了下来。
猫很轻。
轻得像一团快散掉的毛。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孤儿院后门也死过一只流浪猫。那时候院长嫌晦气,让孩子们别靠近,最后只有她偷偷拿纸箱埋了。
那天她挨了罚,晚饭没吃上。
可她记得很清楚,那只猫被土埋住的时候,好像终于没那么冷了。
“至少体面点。”她低声说。
她找了块松土,挖了个浅坑,把猫放进去。填土,踩实。
风从巷子深处吹过,带起一点细碎沙土。
站起身的一瞬——
脚腕一疼。
不是被刮,是刺入感。
她反应很快,手机光照过去,两个细小的血点,间距过于整齐。
她的神经瞬间绷紧。
几乎是职业本能,她立刻后退一步观察四周,草丛里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像有什么东西迅速游走。
蛇。
她拨号,120。
动作干净利落。
但很快,皮肤开始发紧、肿胀,呼吸变得迟滞。
空气像被压低了一层。
——神经毒。
判断几乎是本能。
但不对。
这个反应速度,不像普通蛇毒。
她靠着墙缓慢滑坐下去,胸腔像被无形东西勒紧。远处隐约有车辆经过的声音,却越来越远。
视线开始模糊、下坠。
她竟然还有点想笑。
“也算是专业对口了……”
声音很轻。
她甚至来得及想——
可惜没人给她点赞。
顺便点根蜡也好。
季温对自己向来极具娱乐精神。
意识沉下去之前,她的视线无意识扫向刚刚埋好的土堆。
那只猫的方向。
想着——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好吧。”
空气里,只剩下一声很轻的叹息。
季温过去一直以为,死亡就是终点。
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清晰地知道自己意识没有消失,只是沉着,像被一块巨石压在水下。
耳边偶尔有模糊的人声。
像隔着很远的距离。
“烧退了吗……”
“……命硬……”
“再请个大夫来看看……”
声音断断续续。
她挣扎着动了一下。
脚,有反应。
手,也能动。
她顿住。
心跳慢了半拍。
撑开眼皮。
光是暗的,偏黄。
但肯定不是那个路灯。
她又闭上,再睁开,还在。
她盯着头顶看了两秒:木梁,雕花,有些旧,但保养得很好。
空气里有药味,还有木头潮湿的香气,身下是个大炕——不是她那张铁架床。
结论很快成型:
这不是她原来的地方。
她刚准备起身——
视野猛地一晃,一阵短暂失重感袭来。她下意识撑住床沿,手却有一瞬间没对上力。
像是……
身体不太听话。
没等细想,就在这时——
“……小文,好点没?醒了就别睡了。”
声音忽然贴近。
她猛地抬眼。
一张脸出现在视线里,带着熟悉语气,却是陌生面孔。
“小文?”
这个称呼让她迟疑了一瞬。
还没来得及开口——
黑暗再次压了下来。
这次昏过去之前,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穿越之前,真的不会提前通知。
再醒来时,她没那么慌了。
活着,也不错。
总归是件需要处理的事。
她坐起身。
这一次,没有人。
灯火轻轻晃着,是油灯。窗户糊着纸,透出一点冷光。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细,白,指节柔软,没有长期消毒留下的粗糙感,胳膊还短了一截。
难怪不听使唤。
她盯着看了两秒。
接受了。
反正换到哪里,日子都不会更糟糕了。
作为消遣,穿越文她也不是没看过。
她试着下床。
脚刚落地——
重心偏了一瞬。
这下不用想,腿也短了。
她停住,轻叹一口气,重新调整。
这具身体,比她原来的轻,也弱。她站稳后,条件反射地估算了一下身高。
——不到一米五。
她沉默一秒。
……行,还能长,生长空间大。
她刚扶着床沿站稳,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帘子被掀开,一个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看着很是利落,熟稔地笑着,手摸上她的额头。
“醒了?”
季温下意识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
“嗯,阿姨,谢谢你——”
“这孩子,”女人皱眉,“睡一觉还睡傻了?连表姑都不认识了?”
语气带着责备,却不算严厉。
“刚才五爷请的大夫才走,你一会儿记得去谢人。”
——表姑。
——五爷。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落下,没有归处。
她没有亲人,从来没有。
季温看着眼前这个人,有一瞬间的不适,像是被塞进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关系里。
但她没继续追问。
接受才是她的人生常态。
只是点了点头。
“……好。”
接着被带出房间。
外面比想象中更阔。
正中一扇屏风绣着凤凰,细致得显眼。地板擦得发亮,角落燃着淡香,空气里有一种旧宅特有的安静。
她甚至能听见远处水滴落进石缸里的声音。
这里和她从前的人生,像隔了两个世界。
还没来得及细看,楼梯上方忽然落下一只手指。
“啊——!”
她被吓得坐在地上,像触到尾巴的猫。
头顶传来轻笑。
她抬眼,看到一双苍白修长的手指按在深色栏杆上;顺着手看上去,是一名清瘦男子,一袭深服,气质干净,目光温和,但眼底藏着深井般的静。
“没摔坏吧?”
他声音清脆,带戏谑。
季温脸红,结巴着答:
“没……没有……”
他的视线停在她身上,淡笑道:
“摔了一跤,倒是安静了不少。”
她不由往后挪了半步。
旁边表姑弯腰扶她,低声促请:
“回话啊。”
她恭敬道:
“谢谢五爷。”
“嗯。”
他收回目光。
“这几天别干活了。”
语气随意。
“回去穿双鞋。”
季温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是光脚。
她应了声“是”。
直到被表姑拉着离开,她仍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不压人,却很难忽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短了一截的腿,忽然意识到:
现在的她,大概真像个小孩。
接下来两天平静。
季温在屋里养伤,也慢慢拼凑出关于这具身体的信息。
名叫季文,年方十二,家中六口,穷苦。
一个月前,父母通过拐了十八弯的人脉找到“表姑”,把她送到五爷府做工。
几天前她翻爬院中假山不慎摔下,便起了这次“灵魂替换”的事。
她偶尔会从其他下人口中听到关于“季文”的评价。
“胆子小。”
“手脚笨。”
“总低着头。”
“前阵子还偷偷哭过。”
季温听着,没什么感觉。
像在听另一个人的人生。
这时代与她学过的历史不符,像是小说里常说的平行空间——衣饰与陈设稍有古风,但并非常规史实。
五爷名靳寒溪,十八出头而已,掌家中生意,以精明果决著称,府中人称“五爷”。
偶尔院里有人提起他,声音都会下意识放轻。
“听说城西那批货又让五爷谈下来了。”
“老爷子现在最看重的就是他。”
“年纪轻轻,手腕倒狠。”
季温安静听着,不参与。
总之,她要做的是:
多干活、少说话。
职业和上辈子并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