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栖缩在这座荒僻的宫室不知过了多久,躯体上的煎熬亦催使神智昏沉。那些隐蔽许久的私念混沌在脑海里,他几欲分不清真实与虚妄。
他是在晨课后被骗到这座宫殿里来的。不仅如此,他在太子宫的吃食也被旁人动过手脚,他猜测是自己不知何时树了政敌,太子少傅之职素来以德行教化为重,他在宫廷之中犯下淫.乱之罪,最后的结果只会是革职驱逐。
后来,姜采亦出现在了这里。由是裴照恍悟,到底是他连累了她。
裴照暗自苛责,是自己太不谨慎,才会将她置于这样的险境。
他亦畏惧她的注视,他觉得自己现在丑态毕露,太过肮脏低劣,于是便拼命遮掩。害怕她会因此嫌恶自己。
他让姜采离开这间宫室,独独把自己藏起来,以妨药物彻底控制神智,裴照将进贤冠上的簪导拔下,以利锐刺入左臂,剧烈的痛感终于促使他清醒了许多。
就这样挨到了夜幕,两臂已是血肉模糊,他在内室听到人声响动,似乎有人要闯进来。他嗅着伤处弥漫而出的血腥气息,额头贴着冰冷的粉壁,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濒死的绝望。
纷乱之后,殿门紧锁。复又陷入了低沉的死寂。
裴照闭上眼,终于松了一口气。
许久之后,殿门再次打开,长御提灯缓步走入殿内,昏黄灯光映照出跌坐壁角的裴照,他发冠已去,鬓发凌乱,重重叠叠的衣摆乱揉着,已染上污泥尘垢,两手沾满了层层干涸的血迹,指缝里亦渗出自己的鲜血。
因嗅到浓郁的血腥气,长御微微皱眉,她道:“车驾已在直城门备齐,裴少傅可还能行走?”
裴照点点头,手靠着粉壁站起,一步一步往外挪去。长御站在原地冷眼旁观,见他走过之处遗留了一方血帕,便命人拾了起来。
临登车前,长御在直城门外淡声道:“今日之事,还望裴少傅守口如瓶,严防死守之。”
裴照回答道:“自然。”
“天色既晚,裴少傅便登车归府吧。其后诸事,自有奴来处置。”长御道。
“多谢。……今日之恩,照绝不敢忘。”裴照又向长御拱手一礼。
长御并未辞让,看着裴照登上车驾,随后转身又走入了宫城。
…
翌日,裴照如常出现在了太子宫,除却面色有些苍白之外,其他均与往常无异。
他照常处理文籍课业,在廊下偶遇了吕式。
吕式向他鞠了一礼,“裴少傅。”
裴照微颔首,亦还了一礼,“吕洗马。”
吕式见他神色淡漠,面色发白,便问道:“裴少傅是感染了风寒么?我观少傅似有些病容。”
裴照亦只回了意味不明的一句,“一时不慎。”
吕式眼中神色稍变,面上仍旧平静,“少傅终日费心劳力,亦是辛苦。”
“…尚可。多谢吕洗马关心了。”
二人闲叙几句之后,便就辞过。吕式望了眼裴照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是日黄昏。
太子詹事冯景云散值,自章城门乘车回府。
车驾行驶至一半路途,由另一辆车驾拦住了去路。
裴照在车内拂开车帘,向另一车内的冯景云道:“我知长安城中有一间茶舍,冯詹事若无事,可否赏光一叙。”
冯景云心中一哂,亦未露面,只隔窗应了下来。
车驾行了许久,方至一处僻静茶舍,裴照拂帘下了车驾,又邀冯景云入舍中。
冯景云环望四周,见这处所陈设简朴,几案陈旧,房梁已由茶烟熏出颜色,不觉便道:“我竟不知长安城中还有这样的处所。”
裴照未回应此句,案上清茶已由专人烹煮好,他坐于案前,提壶往茶盏中倒茶,神情冷淡。
冯景云随后就坐,执盏抿了一口茶。裴照两手拢于袖中置于膝上,姿态平和,他问道:“我在太子宫的吃食,是你做的手脚?”
冯景云动作一顿,放下茶盏,“怎么,莫非这盏茶你也加了什么?”
裴照平静注视着他,“你承认了。”
冯景云由是笑道:“不错,是我。…你要打我一顿出出气么?因我设计了你。”
裴照一时未答。
“你不是爱慕姜氏么?我成全你,岂非不美?”
冯景云说完这一句,有意观察裴照神色,见他自己未驳斥也未辩驳,便皱了眉,斥责道:“你竟真的倒戈向姜氏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裴照平静反问道。
“裴照,你不要忘了,你们裴氏满门的荣耀显贵都是源自吕氏。当年若非吕氏暗中安排,你以为你的太子少傅之位又是怎么来的。”
“是么。”裴照似是毫不在意,反而冷嘲道,“既如此。那何妨再安排一回,让陛下废黜我的官位。毕竟我是吕氏的叛徒。”
冯景云话语一噎,而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裴照,冷道:“你今日既承认了,你倒向姜氏,便当想到,昨日之事,是你应受的。长安政局瞬息万变,焉知你不会是下一个阶下囚。”
裴照平静听着,只浅淡回了一句,“我等着。”
冯景云见他这般神态自若,一时气急,愤然骂道:“好!届时你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念在昔日共事之谊,必让你死得痛快。”
说罢,冯景云转身便欲离去,岂料一名壮仆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转回身,向座中裴照道:“怎么,还想绑了我不成?”
裴照沉默,冯景云待要再喊人来时,肩颈忽而剧烈一痛,便晕了过去。
…
夜幕,长安近郊,灞水河畔。
冷寒月光倾泄而下,映照灞水湍急水流奔腾而去,反射出麟麟波光。水声隐隐,回响于寂静河岸。
冯景云四肢被绑缚着卧倒于河岸,潮湿的河泥糊了半边脸,他是被拖下车驾的,衣冠尽毁,此时姿态极尽狼狈。
他惊恐地张望四周,见裴照安然自若地自车驾上下来,吠然狂叫道:“裴照!你疯了么!你竟敢绑我!我可是……”
余音未尽,裴照已走到他近前,自仆婢处接过一把利剑,手握住剑柄拔剑出鞘,剑身反射寒光。
冯景云霎时哑住了。
“我不杀你。”裴照平声说道,眼望着手中锐锋,眼睫微垂,眸中神情冷淡。
剑锋缓缓出鞘,随后置在了冯景云颈上。
“我…我错了…”冯景云断断续续地求饶道,“是我错了…裴照,你放过我……我愿出千金…”
裴照充耳不闻,自顾自道:“高祖崩殂后,吕后为泄愤,命人将戚姬剃发除衣戴颈圈,又砍去她的四肢,将她做成人彘。今日我亦效法吕后,剃你发除你衣,砍去你的四肢,割去你舌,再将你投入瓮中,投入灞水,你觉得如何。”
冯景云吓得浑身颤抖起来,又是哭求道:“何至于此!我不过是给你下药,你就要对我处这样的极刑!”
裴照回道:“留你一命,已是宽慈了。”
冯景云仍欲挣扎,两名壮仆过来制住他,掰开他口,先是将舌割去,再剃其发,最后砍去四肢。进行到一半时,冯景云已彻底昏死过去。
鲜血流遍河岸,浸润得沙土发红,冷月映照,显得几分诡异。
结束时,裴照以绢布拭去剑上血痕,再收剑入鞘,吩咐身旁仆从道:“将他的侍从马匹杀了,车驾烧毁。办得隐蔽些。”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