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滩的冬日午后,阳光虽好,却暖不透潮湿的寒气。督军府的前厅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今日是为苏曼琪接风的私宴,连带着整个府邸都染上了一层热闹的金边。
书房却是另一番天地。
暖炉的火弱了些,温知意便起身,小心翼翼地把炭盆往桌前挪了挪,好让桌前的陆承煜更暖和些。她的动作极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打扰到他,可手腕刚碰到炭盆边缘,就被一道低沉的声音叫住。
“过来。”
陆承煜放下了手中的笔,笔尖还停在一纸军报上,墨迹未干。他摘下军帽,随手放在一旁,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冷硬的眉骨。
温知意愣了一下,连忙收回手,小跑到他面前,垂首而立:“督军,奴婢在。”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她方才捂嘴的方向,眉头微蹙:“又咳了?”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让温知意心头猛地一跳。她连忙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奴婢没事,只是呛了口风。”
陆承煜没拆穿她,只是指了指桌上那杯还温着的水,淡淡道:“喝口水。”
温知意依言端起水杯,刚抿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咽下,书房的门便被“砰”地一声推开。
前厅的笑语声瞬间涌入,苏曼琪端着一杯红酒,笑意盈盈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礼盒的侍女。她显然是喝了点酒,脸颊泛着薄红,眼神却亮得惊人,扫视了一圈书房,最后落在了温知意身上,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承煜,我找了你半天,原来你在这儿啊。”苏曼琪挽住陆承煜的胳膊,顺势依偎在他肩上,目光却直直地盯着温知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这位妹妹倒是勤快,这么冷的天,还在给督军伺候着,也难怪督军平日里对你另眼相看。”
温知意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连忙往后退了两步,想要避开这尴尬的境地,脚下却一个踉跄,整个人往桌角撞去。
又是那一瞬的失重感。
温知意闭上眼,做好了撞得头破血流的准备。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
一双有力的大手,再次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这一次,陆承煜没有松手,而是顺势将她扶稳,看着她站稳脚跟,才缓缓松开手,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对苏曼琪道:“书房是办公的地方,你带着酒气进来做什么?前厅的客人还等着呢。”
苏曼琪愣住了。
她是故意带着酒气进来,故意刁难温知意,想看陆承煜如何抉择。可陆承煜不仅没有维护她,反倒当众呵斥了她,反而对那个卑贱的侍女……出手相助了?
“承煜,我……”苏曼琪有些慌了,想要辩解,却被陆承煜打断。
“下去。”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眼神里带着一丝威严,让苏曼琪不敢再造次。
苏曼琪咬着唇,不甘心地瞪了温知意一眼,最后狠狠跺了跺脚,转身气冲冲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狠狠带上房门,震得窗纸都微微发颤。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两人略显尴尬的呼吸声。
温知意的心跳得飞快,脸颊烫得惊人。她不敢看陆承煜,只能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多谢督军相救,奴婢……”
“闭嘴。”
陆承煜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打断了她的道谢。他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在文件上,却没有落笔,只是背对着她,声音冷淡,“刚才的事,是你不小心,与旁人无关。以后少在书房里晃荡,免得曼琪回来,又找你麻烦。”
温知意的身子猛地一僵。
原来如此。
他救她,不过是不想让她在自己的地盘上出意外,坏了他的计划。
他维护她,不过是怕苏曼琪真的把她打伤了,影响了日后的“戏码”。
至于那点看似不经意的关心,不过是他为了稳住她,而撒下的一张网。
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心动,瞬间成了最大的笑话。
温知意轻轻吸了吸鼻子,压下眼底的湿意,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死寂与顺从:“是,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退下,不打扰督军办公。”
她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向角落,背对着陆承煜,将自己彻底缩在阴影里。
陆承煜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听到了她压抑的哽咽声,听到了她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听到了她退回角落时,那一声极轻极轻的、带着绝望的叹息。
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隐隐作痛。
可他不能停。
为了那个惊天的阴谋,为了彻底扳倒政敌,他必须利用温知意。
他必须让她彻底依赖他,彻底爱上他,然后再在最关键的时刻,让她体会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这是他的路,也是她的命。
陆承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烦躁,重新埋首文件,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书房外,前厅的笑语声依旧,苏曼琪正在向众人哭诉,说陆督军偏心,对一个下人格外上心。
书房内,寒灯映着孤影,温知意蜷缩在角落,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衣襟。
她以为自己遇到了乱世中的微光,以为自己是那个特例。
可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一个用来平衡苏曼琪、用来掩盖阴谋的工具。
甜是假的,护是假的,连心动都是假的。
只剩这刺骨的冷,和这无尽的痛,真实得让她无法呼吸。
她对自己说:
彻底死心吧。
再也不要靠近他。
再也不要贪恋他的任何一点好。
否则,下一次被推入深渊,就会万劫不复。
可她不知道,
此刻的远离,
根本没用。
因为那把名为“命运”的刀,
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正一步步,
向她的心脏,
缓缓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