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风推开后,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呻吟,像是一个沉睡多年的老人被吵醒,不情愿地叹了口气。
门内是一片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某种若有若无的、类似晚香玉的香气。那香气很淡,像是从墙壁里、地板缝里渗出来的,带着一种腐朽的甜腻。
四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有先迈步进去。
唐妩紧紧抓着宁听澜的袖子,声音有些发颤:“这地方……怎么感觉比外面还冷?”
宁听澜也感觉到了。明明外面是雨后的晴天,阳光正好,但这扇门后却像是一个独立的、阴冷的世界。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走吧。”她说,“既然来了,就进去看看。”
她率先迈过门槛。
苏予安和陆枝遥对视了一眼,也跟着走了进去。唐妩咬了咬牙,最后一个跨进来,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梧桐道上的阳光被门框切成一条窄窄的光带,随着门缓缓合上,那条光带也慢慢消失了。
“咔哒。”
门自己关上了。
唐妩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谁关的门?”
没有人回答。
陆枝遥走到门边,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好像卡住了。”她说,“先别管了,看看里面有什么吧。”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扫过。
这是一间临街的铺面,看起来曾经是一家店铺。靠墙的位置摆着几个空荡荡的木架,上面落满了灰尘。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玻璃和木屑,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旧的纸箱。
正对着门的是一扇通往里屋的门,门帘是深蓝色的布,已经褪色发白,上面绣着几朵模糊的白玉兰。
“这里应该就是‘春境香坊’了。”陆枝遥低声说,“我看看能不能找到当年的记录。”
她走到木架前,用手拂去上面的灰尘。架子上空空如也,只有一些虫蛀的痕迹。
宁听澜的光束扫过地面,忽然停住了。
“你们看。”她蹲下身,用手电筒照向地面。
地上有一串脚印。
不是她们的脚印——她们的鞋印是湿的,带着雨水和泥土。而这串脚印是干的,很浅,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但奇怪的是,脚印的走向是从里屋出来的,一直延伸到门口,然后……消失了。
“这……”唐妩的声音有些发抖,“这脚印是谁的?”
苏予安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好像是女人的脚印。很小,像是穿绣花鞋留下的。”
“这里荒废这么多年,怎么会有脚印?”唐妩越想越害怕,“而且……而且我们刚才进来的时候,地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宁听澜站起身,感觉后背有些发凉。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别自己吓自己。可能是以前留下的,只是我们刚才没注意到。”
“不可能。”陆枝遥摇了摇头,“我刚才进门的时候特意看了地面,很干净,什么都没有。这串脚印……是刚才出现的。”
四个人都沉默了。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唐妩“啊”地叫了一声,紧紧抱住宁听澜的胳膊:“什、什么东西?”
宁听澜的心跳也加快了,但她还是强装镇定:“可能是老鼠。别怕,我们去看看。”
她举着手机,率先走向那扇挂着门帘的门。
门帘很旧,布料已经发脆,轻轻一碰就簌簌地掉灰。宁听澜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里屋比外面更暗,也更冷。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首先看到的是一张旧木桌,桌上摆着一些瓶瓶罐罐,大多已经空了,有的还残留着一些干涸的液体。桌角放着一本账簿,封面已经烂了大半。
靠墙的位置有一张床,床上铺着草席,已经发霉发黑。床边有一个梳妆台,台子上放着一面铜镜,镜面已经氧化发黑,照不出人影。
“这里……”苏予安轻声说,“像是有人住过的地方。”
“应该是沈玉珍当年的住所。”陆枝遥走到桌前,拿起那本账簿,小心翼翼地翻开。
账簿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是毛笔写的,繁体竖排。大部分内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日期和数字。
“1937年3月15日,购入晚香玉精油三钱,银元两块……”
“1937年4月2日,白玉兰花瓣五斤,银元一块……”
“1937年5月10日,‘春境’成品十瓶,售予……”
后面的字迹被水渍晕开,看不清了。
“这真的是沈玉珍的账簿。”陆枝遥说,“她确实在这里制作香水。”
宁听澜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面铜镜。镜面虽然发黑,但还能隐约照出她的影子。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镜子里的她,身后好像还站着一个人。
她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唐妩问。
“没什么。”宁听澜放下铜镜,感觉手心有些出汗,“可能是看错了。”
她转过身,继续打量这间屋子。
忽然,她的目光被床底下的一个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木盒子。
和陆枝遥在图书馆拿出来的那个木盒很像,但更小一些,颜色也更浅。盒子半藏在床底下,只露出一角。
宁听澜蹲下身,把盒子拖了出来。
盒子没有上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没有信,也没有日记。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女人。一个穿着白色旗袍,站在白玉兰树下,笑得很甜——正是沈清荷。另一个女人看起来年纪稍长,穿着深蓝色旗袍,眉眼间带着一种沉静的忧郁,手里拿着一瓶香水。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母亲与妹妹清荷,摄于民国三十六年春。”
“妹妹?”苏予安凑过来,“沈玉珍是沈清荷的母亲,怎么会是妹妹?”
陆枝遥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也许……沈玉珍和沈清荷不是母女?”
“那她们是什么关系?”唐妩问。
陆枝遥没有回答,而是继续翻看账簿。她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停住了。
“你们看这里。”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民国三十八年六月,也就是林远去台湾的那个月。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阿远走了。清荷开始等了。‘春境’已备,只待风平浪静。”
“风平浪静……”宁听澜喃喃道,“沈清荷的信里也提到过这个词。”
“还有这个。”陆枝遥指着账簿的封底,“这里贴着一张纸条。”
纸条很小,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地址:
“南湾街十七号,地下。”
“地下?”唐妩愣了一下,“这里还有地下室?”
四个人立刻开始在屋里寻找地下室的入口。
里屋的地面是木板铺成的,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宁听澜用手电筒照向地面,忽然发现床边的木板有一道缝隙,比其他的缝隙更宽一些。
“这里。”她蹲下身,用手指抠住那道缝隙,用力一掀。
木板被掀开了。
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更浓的、混合着晚香玉和海风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气息里还带着一丝咸腥味,像是海水,又像是……眼泪。
洞口有一架木梯,通向下方。
“要下去吗?”唐妩的声音有些发抖。
宁听澜看着那个洞口,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沈清荷的信,想起沈玉珍的等待,想起那瓶名叫“春境”的香水。
“下去。”她说,“答案就在下面。”
她率先踩上木梯。
木梯发出“吱呀”一声,像是承受不住她的重量,但还是稳稳地撑住了。她一步一步往下走,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摇晃,照亮了下方的一小片区域。
下面是一个地下室。
不大,大约只有十平米左右。四壁是砖石砌成的,墙上挂着几盏煤油灯,灯罩已经碎了。地上摆着几个大陶缸,缸口用布封着,布上写着“晚香玉”“白玉兰”“海盐”……
正对着梯子的位置,有一张石桌。
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还有一瓶香水——和苏予安拿出来的那瓶一模一样,只是这瓶是满的。
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
“春境。”
宁听澜走到桌前,拿起那本笔记本。
笔记本的纸张比上面的账簿保存得更好,字迹也更清晰。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民国三十七年,春。
“母亲说,等待是一种病。等的人走了,等的人就病了。
我不想等。
但阿远走了。
母亲说,要做一瓶香水,把等待的味道留下来。这样,等的人就不会忘记被等的人。
于是,我做了‘春境’。
晚香玉是思念,白玉兰是希望,海盐是眼泪。
我把它们混在一起,就像把我们的命运混在一起。
母亲说,等风平浪静的那一天,阿远就会回来。
但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就像父亲的渔船,就像母亲的青春,就像我的一生。
都不会回来了。
‘春境’不是香水。
是诅咒。
是沈家女人的诅咒。
每一个闻到它的人,都会开始等待。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等一个永远不会风平浪静的日子。
我把它藏在这里。
希望永远没有人找到它。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找到它。
就像我找到母亲的那瓶‘春境’一样。
等待,是会传染的。”
宁听澜读到这里,感觉喉咙发紧。
她抬起头,看向苏予安:“你外婆……沈清荷,她不是沈玉珍的女儿。”
苏予安脸色苍白:“那她是谁?”
“是妹妹。”陆枝遥轻声说,“沈玉珍是姐姐,沈清荷是妹妹。她们都在等。沈玉珍等丈夫沈海生,沈清荷等林远。而‘春境’,是沈玉珍做的,她把等待的味道做成了香水,传给了妹妹。”
“那沈玉珍呢?”唐妩问,“她后来怎么样了?”
宁听澜继续往下翻。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日期是民国四十年三月。
“母亲走了。
她等了一辈子,最后死在海边。
他们说她是失足落海,但我知道,她是自己走进去的。
她等不动了。
现在,轮到我了。
我把‘春境’藏起来。
希望清荷不要找到它。
但我知道,她会找到的。
因为等待,是会传染的。
风平浪静的那一天,永远不会来。
我们都在海里。
永远。”
笔记本到这里结束了。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瓶“春境”香水,静静地躺在桌上,淡黄色的液体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微微晃动,像是一滴凝固的眼泪。
“所以……”唐妩的声音有些颤抖,“‘春境’真的是诅咒?是沈玉珍做的,用来……用来纪念她的等待?”
“不。”陆枝遥摇了摇头,“不是纪念。是传递。她把等待的痛苦做成了香水,传给了妹妹,妹妹又传给了女儿,女儿又传给了外孙女……一代又一代,沈家的女人都在等,都在痛苦,都在把这种痛苦传递下去。”
苏予安蹲下身,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我母亲……我外婆……她们都等了一辈子。”她哽咽着说,“我母亲临终前说‘不要等’,原来……原来是这个意思。”
陆枝遥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现在你知道了。”她说,“所以,不要再等了。”
苏予安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水:“可是……如果我不等,那我外婆、我母亲,她们的一辈子,算什么?”
“算教训。”陆枝遥说,“算警示…算……一个需要被打破的循环。”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瓶满的“春境”香水。
“这瓶香水,是源头。”她说,“只要它还存在,等待的诅咒就会继续。沈家的女人,还会有人陷入这个循环。”
唐妩看着那瓶香水:“你是说……要毁掉它?”
陆枝遥点了点头:“对,毁掉它,才能斩断这个诅咒。”
宁听澜看着那瓶香水,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音频里的三个故事,想起沈玉珍、沈清荷、林念安,想起她们一生的等待和痛苦。
“好。”她说,“毁掉它。”
陆枝遥举起那瓶香水,准备往地上摔。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灯忽然亮了。
不是手电筒的光,而是煤油灯。
墙上挂着的几盏煤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发出昏黄的光。
四个人都愣住了。
“怎、怎么回事?”唐妩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宁听澜也感到一阵寒意。她看向门口——木梯的上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白色旗袍,长发披肩,背对着她们,看不清脸。
她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和照片上的沈清荷一模一样。
女人看着她们,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悲伤的微笑。
“你们终于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等你们,等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