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出府走走。”
“太子殿下,将军临行前再三叮嘱,让您安心待在府邸之中,不可随意外出。”侍卫垂首躬身,神色恭谨凝重。
“不过半日光景,无需拘谨,无需告知苏寂川。”我微微抬眸,语调平缓淡然。
侍卫只得目送我离开。
我头戴素色遮容帷帽,独自缓步走出别院大门,门外是贯通东西的官道,官道两侧巷陌纵横,直通京城最繁华的南市。我沿着平整的官道徐徐前行,并未直奔闹市,只是慢悠悠闲行街头,身姿闲散从容。
“雁辰?!”刘千珩驻足而立,眉眼微睁,面露诧异之色。
我侧首望去,一身锦色常服的刘千珩立在街边巷口,身后跟着两名随身小厮。
“这位公子是……”我作出适当的疑惑神色。
刘千珩眼底掠过一抹讶异,上前两步,拱手含笑:“殿下竟不认得我了?在下刘千珩,与殿下素来交好。多日不见您在外走动,我还以为近日殿下一直闭门休养。”
“终日居于宅院,难免沉闷,故而出来闲行片刻。”我立在原地,看着他。
“应当如此,养病最忌郁结,多出门散心才利于身子恢复。听闻殿下此前旧伤损及记忆,过往旧事大多遗忘?”刘千珩敛了笑意,神色关切。
“前尘往事,模糊不清。”我轻轻颔首,神色平淡无波。
“怪不得近日听闻殿下性情清淡了许多。今日天朗气清,风和日丽,正是出游的好时节,殿下独自闲走,未免太过无趣。”
“随意走走而已,无需热闹。”我双手负于身后,身形闲适。
“殿下许久未曾踏足市井,如今京城南市翻新修缮,街巷景致、商铺摊贩皆是一新,比从前更显热闹。左右我今日无事,本欲独自上街闲逛,不如我陪殿下同往南市一游?”
刘千珩神色热忱,诚意邀约。
“南市人多繁杂?”我微偏头,轻声问询。
“虽人流鼎盛,但南市治安向来规整,巡街士卒日夜值守,并无滋事乱象,大可放心。”
我斟酌片刻便应允了下来。
“那便随我同行,我们沿主街慢行,一路逛逛市井街巷,若殿下觉得乏味,我再带殿下寻一处清静落脚。”刘千珩抬手做出引路姿态。
二人并肩沿着官道转入市井长街,长街车马往来,人声喧沸,沿街商铺林立,摊贩罗列,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街边茶肆座无虚席,酒楼旗幡随风轻扬,叫卖声、谈笑声交织成片,一派热闹市井景象。
“殿下许久未来南市,如今这里新增了不少书画铺、茶坊与器乐小馆,皆是近来城中文人最爱的去处。”身侧的人边走边为我介绍。
“嗯。”我轻应一声,目光漫扫周遭街景。
“南市深处临江一带更是清静,远离闹市喧嚣,临水风光极佳,不少雅致酒肆茶馆都开在河畔,不比城中主楼喧闹。”他指尖轻指前方巷道。
“听闻即可。”
“我知晓一处绝佳的落脚地,最适合闲坐赏景、听曲休憩,不知殿下可有兴致?”刘千珩转头看向我,眉眼带笑。
“何处?”我微微抬眸问询。
“便是我们从前时常落脚的临江酒馆,那里环境雅致,少有达官显贵喧闹,只奏雅曲、演轻舞,最是适合闲坐小坐。你从前最爱去那里听曲,今日恰逢有名的乐姬登台,正好带你重温一番。”
“那便去看看。”
刘千珩短促笑了声:“那殿下可得跟紧我。”
沿着长街拐过两道巷口,一座临河而建的雅致酒馆便映入眼帘。酒馆二层临水开窗,檐下悬挂精致花灯,门前往来皆是文雅食客,并无市井粗鄙喧闹之气。
“这家酒馆多年未变,还是从前的模样。你从前每次出府,多半会拉着我来此处小坐半日。”
刘千珩抬眼打量酒馆陈设,语气感慨。
“是吗。”我轻声应答,神色淡然。
刘千珩朗声一笑,自然是真的,只是你如今不记得罢了。
酒馆掌柜在远处就已看到那两道身影,随即快步迎出,躬身恭迎,笑容殷勤。
“二少爷,您来了,里边请!雅座早已为您备好,即刻便上茶点、备乐师舞姬。”
我随刘千珩上楼落座,临窗视野开阔,可眺望楼下流水游船,室内檀香清淡,丝竹之声隐约入耳,氛围悠然静谧。头上帷帽依旧轻戴,掩去大半容颜,只露一截清隽下颌。
“你且安心坐着,我许久没来,今日正好陪你久坐片刻。这里的弹曲舞乐皆是城中顶尖,轻柔雅致,绝不会吵闹扰人。”刘千珩轻抬下巴示意我放松落座。
我端正坐于椅上,身姿缓缓舒展。
不久帘子后便乐声缓缓响起,婉转琴声悠悠流淌,伴着轻柔箫声,悦耳动人。一名身着素色舞裙的舞姬缓步入场,身姿轻盈,随乐曲缓缓起舞,动作温婉柔美,赏心悦目。
“如何?是不是还算合心意?你从前最偏爱这首临江曲,每次听完都要夸赞许久。”刘千珩嘴边沁着酒侧头笑问。
“尚可。”
“你如今性子倒是沉静了不少,从前你听曲之时,总会跟着乐声轻唱。”身边人语气里带着唏嘘。
楼下丝竹婉转,舞乐翩跹,店内食客皆安静落座赏乐,气氛安然。
夜色沉沉,街巷间白日的喧嚣尽数褪去,只剩零星灯火错落摇曳,晚风穿巷,携着入夜后的微凉,轻轻拂过临河雅舍的窗棂。
我依旧头戴那顶素色帷帽,静坐于酒桌旁,身姿端正松弛,周身气度清宁淡然,眼底无半分醉意,神色始终清明透彻。
身侧酒桌之上,刘千珩早已饮至酣然,案前错落堆叠着十余只空酒盏,残余的酒液顺着盏沿缓缓流淌。他双臂摊开,直直趴在桌案之上,肩头随着浅浅呼吸微微起伏,鬓边发丝散落,覆住大半侧脸,周身酒气浓烈袭人,已然彻底醉沉。
昏沉静谧的氛围里,又偶尔偏头呢喃几句模糊细碎的醉语,语声含混绵软,断断续续。
我目光淡淡扫过醉卧桌前的人影。
夜半风声渐柔,庭院寂静无声,四下万籁俱寂。就在这时,一抹轻盈黑影骤然划破沉沉夜色,自敞开的窗棂处倏然飞入屋内,羽翼轻振,带起细碎风声,动作灵巧迅捷。
我眸光微抬,神色毫无意外,周身姿态从容自若,抬手稳稳探出,动作轻缓利落,精准接住了那只通体浅灰的信鸽。
信鸽温顺蜷在掌心,羽翼轻颤,毫无挣扎之意。我垂眸垂手,指尖细致抚过鸽足,轻巧解开缠绕紧实的细绳,将那卷窄细轻薄的密信稳妥取下,妥帖捏在指尖。
抬手轻扬,掌心微松,温顺的信鸽即刻振翅起身,再度掠出窗棂,羽翼划破静谧夜色,转瞬便消失在茫茫夜色深处,不见踪迹。
窗前灯火柔和,暖光轻轻铺洒在纸面之上。我抬步缓步立至窗边,身姿挺拔舒展,抬手将卷着的信纸缓缓展开,目光垂落,一字一句从容阅览。夜风顺着窗隙缓缓灌入,拂动我衣角轻扬,帷帽帽檐微微晃动,遮住眉眼轮廓,只余下一截清隽下颌隐在暖光里。
纸上寥寥数语,清晰利落。
——来月归东宫。赵氏举步维艰,罪证齐备。失忆一事,权凭殿下决断。棋局将启,行动伊始,臣候殿下,需殿下定局。
我指尖轻轻碾过纸页边角,动作缓慢从容,神色沉静无波,帷帽阴影覆住眉眼,无人窥见分毫神色变化。
蛰伏多日的局势,终是到了破土而动的时刻。
我立在窗前静静阅完,指尖轻轻抚平微卷的纸边,随即便抬手屈指,指尖轻叩窗沿,声响低轻规整,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叩声刚落不过数息,窗外暗处的阴影骤然微动,一道黑色身形无声落地,步伐轻缓无响,躬身立在窗下,周身气息沉寂内敛,正是隐匿在外的暗卫。
我垂手将手中密信稳妥递出,动作平稳淡然。暗卫垂首躬身,嗓音压得极低,语气恭敬肃穆。
“殿下。”
“尽数销毁,线索封存,不得外露半分。”我立在窗边,语态清冷平缓,语速不疾不徐,神色沉静淡然。
那人应声颔首,抬手稳妥接过密信,动作利落沉稳:“属下遵令。”
话音落罢,暗卫身形再度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虚影,转瞬便隐匿于暗处,消失无踪,屋内重归静谧安然。
我身姿未动,静静凭窗远眺。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漫天星子错落点缀,微光细碎洒落,笼罩着整座沉睡的京城。
目光漫扫桥面时,视线倏然一顿。
石桥之上,两道挺拔修长的身影静静伫立,与周遭温柔静谧的夜景格格不入。
为首一人身姿颀长挺拔,墨色衣袍剪裁利落,身姿端正挺拔,即便隐在夜色光影之中,依旧难掩周身沉稳威严。
是苏寂川。
他身侧立着一名银甲佩剑副将,身姿英挺利落,正是常年随他征战、伴其左右的副将,江徊。
二人并肩立在桥头,似是低声说着军务要事,身形静止不动,立于漫天夜色与粼粼水光之间,沉静肃穆,自成一方气场。
我静静凝望桥头二人的身影片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笑意隐匿在帷帽阴影之下,清浅微凉,转瞬未逝。
一路晚风相伴,街边零星花灯随风轻晃,光影流转,脚下青石路面微凉,周遭人烟稀少,唯有夜风、流水与灯火相伴。不多时,我便行至河畔岸边,立足流水之侧。
河面流水缓缓流淌,无数彩色花灯漂浮水面,灯芯灼灼,暖光摇曳,顺着流水缓缓飘荡,铺满整条河面。
我缓步立在河畔花灯之间,身姿悠然,故作闲散赏灯之态,静静立在原地。
远处石桥之上,苏寂川与江徊的话音已然停歇。
苏寂川眸光微抬,深邃目光穿透沉沉夜色,遥遥掠过河面,精准落在河畔立身赏灯的我身上。他身形微顿,墨色瞳仁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眉宇间凝起几分浅淡疑惑,眼底藏着细碎波澜,显然未曾料到,夜深人静之时,竟会在此处偶遇我。
他周身沉稳冷冽的气场微缓,无需身旁人言语,脚步已然下意识抬起,步伐沉稳规整,顺着石桥石阶稳步走下,径直朝着河畔我的方向而来。
身侧的江徊见状,即刻收敛周身肃然气场,紧随其后,步伐规整有度,默默随行在后。
苏寂川步履沉稳,步步趋近,身形在暖黄灯火与夜色光影中渐渐清晰。他眉目清冷端正,面容冷峻沉稳,眼底讶异之色尽数敛于深处,面上神色淡然无波,不露分毫心绪,唯有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未曾移开半分。
待他行至身侧两步之距,我适时抬眸,微微偏过身形,眉眼轻抬,做出一副骤然撞见、满心诧异的模样,语态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奇与茫然。
“苏大人?”我微微睁眼,语声轻软诧异,眉眼间凝着真切的意外神色,身姿微顿,尽显猝不及防。
苏寂川驻足立稳,立在晚风灯火之间。
“夜深露重,殿下为何在此?”苏寂川眉眼沉静,语气平淡肃穆,目光定定落在我周身,细细掠过我闲散的姿态与周遭花灯,眼底疑惑未消。
我垂眸轻笑一声,随即站起身走向他,身姿松弛自在,语态散漫随意,带着几分闲散无奈的慵懒,刻意掩去所有深意,只作寻常散心模样。
“府中终日闭门静养,太过沉闷无趣,夜里辗转难眠,便想着出来走走,沿河赏灯散心,消解烦闷。”
全然一副无心偶遇的闲散模样。
话音落下,我微微偏头,故作好奇回望他,语气带着浅浅疑惑,神态真切自然。
“倒是未曾料到,这般夜深之时,竟能在此偶遇大人。”
苏寂川静静立在原地,晚风拂动他衣袍边角,身姿挺拔端正,眼底探究之色依旧未散。他面上神色始终清冷平淡,不见喜怒,语气依旧低沉平稳,不疾不徐,字字清晰落于晚风之中。
“相较于本将深夜至此,殿下孤身夜游河畔,远比我更令人在意。”苏寂川目光沉沉锁在我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淡淡的深究之意。
我闻言低低一笑,身姿微晃,抬手轻拂过身侧浮动的晚风。
“不过是闲极无聊,趁夜色温柔、花灯烂漫,出来散散郁结心绪罢了。”
“整日困于府邸方寸之地,难免心绪沉闷,恰逢今夜月色尚可,便一时兴起夜游,倒是凑巧,与大人不期而遇。”
晚风徐徐吹拂,河面花灯悠悠飘荡,暖光映亮河畔二人身影,流水潺潺,夜色温柔。
苏寂川静静伫立原地,目光沉沉凝望着我,眼底细碎的疑惑与探究始终未曾散去,心底满是诧异与不解,全然想不通素来安分静养、极少外出的我,为何会深夜独自出府,孤身立在临河花灯之畔。
一旁随行而立的江徊,始终垂手肃立,目光平视前方,默默等候,不打扰二人闲谈,周身姿态恭敬规整,沉稳有度。
河畔夜色绵长,唯有晚风、流水与细碎灯影交织,衬得这深夜偶遇,无端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绵长意味。
我立身花灯之侧,静静立在夜色之中,与身前沉默伫立的苏寂川默然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