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息 第2章 第 2 章

隧道两侧岩壁嵌着细碎夜光石，淡蓝柔光漫开，将水中浮尘照得清晰。成群透明柳叶鱼贴着我们身侧游过，丝毫不怕生人，是莉娅常年投喂养出的温顺性子。越往里走，海水温度越低，海藻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坚硬赤红珊瑚，层层堆叠成天然屏障，将外界声响尽数隔绝。

转过一道弯折的珊瑚拱门，熟悉的流线型金属船体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鹦鹉螺号静静栖在裂谷岩穴之间，周身覆着薄薄一层淡青色海藻，表层多处凹陷划痕，舰首撞角磨损严重，侧面推进器扭曲变形，正是当初冲撞战舰、缠斗巨型章鱼留下的伤痕。舷窗半掩，内部透出暖黄微光，不再是往日纵横四海时凌厉张扬的模样，反倒像一头负伤休憩的巨鲸。

莉娅抬手推开潜艇侧门的水压闸，金属滑动的轻响在水下格外清晰。我们依次脱去潜水服，踏入熟悉的长廊，空气中依旧混着海盐、海藻与印刷油墨的淡味。墙上悬挂的海洋生物图鉴完好无损，只是不少航海仪器蒙上薄灰，往日随时运转的精密机械，此刻大半陷入停滞。

长廊尽头的图书室门虚掩着，一道修长身影倚在落地舷窗边。

尼摩船长一身深色长袍，长发随意束在脑后，侧脸轮廓比我记忆里更加瘦削，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他指尖抵着冰凉玻璃，望着窗外游过的一大群灯笼鱼，听见脚步声才缓缓回头。那双眼底翻涌着深海般复杂情绪，仇恨、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阿龙纳斯教授，康塞尔，尼德·兰。”他的嗓音低沉沙哑，不复当初平稳，“我以为，我们此生不会再相见。”

尼德·兰攥紧拳头，往日积攒的怨气涌上心头，语气带着几分尖锐：“当初你把我们囚禁在海上，如今反倒躲在深海苟活，陆地军舰步步紧逼，你打算一直藏在这里？”

莉娅连忙上前半步，轻声劝解：“尼德先生，船体动力核心受损，贸然驶出裂谷只会暴露踪迹，船长一直在独自修复器械。”

我上前一步，压下心中万千感慨：“船长，我们收到莉娅的漂流信而来。陆地舰队大肆掠夺海底沉船宝藏，屠戮海洋生灵，我们并非来逼迫你，而是想与你一同守住这片大海。”

尼摩船长沉默片刻，缓步走到书桌旁，铺开一张巨大的大西洋海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军舰巡逻航线、海底古文明遗迹、可藏身的海沟隧道，多处用红笔圈出，皆是近期遭到打捞破坏的海域。

“陆地人的贪婪永无止境。”他指尖重重落在一处珊瑚墓园标记上，语气压抑着怒火，“半月前，一队士兵闯入我埋葬船员的珊瑚谷，撬走陪葬珍珠，击碎珊瑚碑，惊扰长眠于此的亡魂。”

康塞尔俯身细看海图，条理清晰开口：“裂谷隐蔽性虽好，但补给有限，军舰持续搜查，迟早会找到入口。若能修好鹦鹉螺号推进器，我们便可转移至南极边缘深海，那里冰层厚重，军舰难以抵达。”

“修复器械缺少稀有合金，只有西侧海底沉船遗址存有储备。”莉娅补充道，“但那片海域如今有两艘巡逻舰驻守，白天打捞，夜晚轮番值守。”

尼德·兰扛起立在墙角的鱼叉，眼底燃起斗志：“海面军舰奈何不了水下的我们，入夜我们潜过去取合金，我来牵制巡逻小艇，你们负责搜集材料。”

尼摩船长望向舷窗外幽深蓝海，许久才轻轻颔首：“时隔半载，没想到会与诸位再度并肩入海。今夜子时，出发前往沉船遗址。”

图书室陷入短暂安静，窗外灯笼鱼群缓缓飘过舷窗，微光落在满是伤痕的鹦鹉螺号上。我忽然明白，这场跨越万里的深海重逢，从不是偶然的相遇，而是大海递来的使命。

子夜时分，海水彻底沉入墨色，唯有浮游生物飘出零星磷光。我们四人穿戴潜水装备，从鹦鹉螺号侧舱下水，水流轻柔托住身躯，悄无声息朝着西侧沉船海域潜行。

越靠近目标，海面光线越亮，两艘铁甲舰的探照灯来回扫射海面，数十只小艇在船身周边巡游，抓钩、爆破器械堆放在甲板，隐约能听见水面上传来士兵的谈笑，满是抢夺珍宝的贪婪。

海底静静躺着一艘百年古商船，船身大半埋在白沙之下，船舱内部堆积锈蚀金属零件，正是我们需要的稀有合金原料。

“我从右侧礁石绕上去，引开巡逻小艇。”尼德·兰比了个手势，手握锋利鱼叉，身形一扭，借着暗流向海面潜去。

尼摩船长、莉娅与我三人贴着海底白沙，缓慢靠近沉船舱门。船体缝隙里藏着成群石斑鱼，厚重海藻遮盖舱口，恰好能掩护我们的身形。莉娅随身携带便携储物袋，快速分拣可用的合金板材、金属管线，动作熟练利落，看得出常年独自搜集维修材料。

就在我们即将装满储物袋时，一道刺眼灯光骤然穿透海水，一艘巡逻小艇放下水下探灯，直直照向沉船方向。两名佩戴简易潜水头盔的士兵跃入水中，手持金属探测仪四处搜寻。

“躲进船舱夹层。”尼摩船长低声示意，我们迅速蜷缩进破损的货舱夹缝，屏住呼吸。

士兵的脚步声在沙地上回荡，探测仪发出滴滴的鸣响，距离我们藏身之处越来越近。莉娅悄悄摸出随身携带的夜光藻囊，轻轻捏破，淡蓝色藻液四散飘开，干扰探测仪信号。

仪器声响瞬间紊乱，两名士兵面面相觑，以为只是普通浮游生物干扰，搜寻片刻便转身返回小艇。

危机暂时解除，我们抓紧剩余时间收好全部合金材料，准备与尼德·兰汇合。可海面忽然响起急促哨声，铁甲舰火炮调转炮口，朝着尼德·兰引走的礁石区轰击，巨大冲击波震得海水剧烈晃动，沉船残骸簌簌掉落细沙。

“尼德！”我心头一紧，立刻朝着礁石方向游去。

远远便看见尼德·兰周旋在三只小艇之间，鱼叉精准刺穿士兵手中的打捞网，水流打乱小艇平衡，士兵纷纷慌乱抓稳船舷。只是单人难以长久周旋，一艘小艇已经绕到他身后，举起长钩想要困住他的四肢。

尼摩船长当即从腰间取出一枚小型水压爆破弹，朝着小艇下方抛出。沉闷的水下轰鸣炸开，小艇底部轻微受损，海水快速涌入，士兵慌忙调转船只撤退。

“走！”

四人不再停留，合力提着装满合金的储物袋，借着深夜深海暗流，全速折返鹦鹉螺号藏身的珊瑚裂谷。身后军舰的探照灯依旧在海面疯狂扫荡，却再也捕捉不到我们的踪迹。

回到潜艇时，天边已经泛起浅淡鱼肚白。卸下沉重合金材料，莉娅立刻前往机械舱清点物资，尼摩船长站在甲板，望着渐渐亮起的海面，神色沉沉。

“今夜只是开端。只要陆地军舰一日不离开大洋，海底生灵与遗迹，便永无安宁之日。”

尼德·兰擦去脸上海水，语气坦荡：“从前我只想逃离深海，可如今我倒想留下来，好好教训这群肆意掠夺大海的人。”

晨光透过舷窗洒进长廊，散落一地金属零件泛着冷光，修复鹦鹉螺号的长路，才刚刚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