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落 第87章 挑衅

见时间差不多了，宾客也几乎都到了，太子大手一挥，高声道：“开宴！”

随后，太子妃身后走出一个大宫女，拍了拍手，须臾间便有一队舞娘整整齐齐地进了殿。

这六七个舞娘给居于上坐的太子和太子妃见过礼后，便各自散开，于正殿中央摆开了一个队形，六人穿着统一的轻纱舞裙，撑开了长长的袖子，半遮着面容，时隐时现的目光极尽蛊惑。

其余宫女内侍也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一道道精美的菜品被端上众人面前各自的餐桌，品尝过后又撤下，继而紧接着下一道。

有些菜顾清影想多吃两口，可为她布菜的小宫女仿佛看不到她的眼神，依旧一板一眼地让人撤了，还好菜式多，不然怕是都吃不饱。其实若实在有喜欢的菜式，是可以让人留在桌上的，只是顾清影见大家没有一人留菜的，她自然也不好意思开口。顾清影只在哪道菜式不太合口味的时候才有空瞥一眼大殿中央翩翩起舞的几位妙龄女子，再环顾一下四周，发现竟有好些人的目光像是黏在了那几位舞姬身上一般，吃也顾不上了。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不在英雄是否厉害，只在美人究竟有多美。

顾清影撇撇嘴，微微摇头，收回目光时却感觉似乎有人看着她，她扫了一眼众人又并没有什么发现，不由觉得奇怪。

中场之内，坐着的是几位皇子及两位王妃。

“大哥宫里的这几位舞娘的容貌、舞姿，皆可算上品。”庆王苏承岳笑眯眯地欣赏舞蹈。

太子闻言笑道：“这几人在东宫教养了一段时日。”

“难怪颇为不俗。”五皇子忠王苏承明亦适时地恭维了一句。

太子但笑不语，这几人他可是费了好些功夫寻来的，东宫贯有留养舞姬之例，其实主要是为了方便他有个由头留下从四处寻来的美人，这些美人养在东宫，却并不是留给他自己受用的，而是用于笼络人心，好色是男人本性，有相当一部分人，送美人给他比送银子有用得多。而今日上殿的六人，更是其中的佼佼者，难怪连苏承岳这样流连花丛的人都不由得赞叹一句。

太子以及他身旁的两个极有眼色的心腹内监，便一直在细细观察着殿内众人的神情，若有对那几位舞娘表现极为狂热的，今日寿宴结束之后他便会将人送至府上，就这样便搭上了一条线。这也是今日不宴请长辈的主要原因之一，有家中那帮老狐狸在场，他们哪敢表现的这样明显。

当然，还有另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只针对某一人……

苏承轩自落座后，目光几乎都放在了顾清影的身上，却每每能在她察觉时提前收回视线。此时顾清影正细细地挑出碗里的鱼刺，微微皱着眉，仿佛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苏承轩静静看着，不自觉脸上带了笑意。

苏承衍听到苏承岳所言，亦将视线转移到场上，只是他觉得那几人美则美已，却在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魅惑之意过甚，如此便失了真，算不得上品，不知为何，此刻他脑中却浮现出一个清清冷冷的眼神，那眼神分明不带任何媚色，却每每看得他呼吸一滞，心跳加快。

苏承衍摇了摇头，甩掉了脑中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正想问问苏承轩怎么看，转过头来却看到苏承轩不知在看什么，嘴角还带着一个诡异的笑容。苏承衍满脸疑惑问苏承轩道：“三哥，你笑什么？”

苏承轩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拿起杯盏抿了一口茶，淡淡道：“跳的不错。”

苏承衍：“……”

您老全程都没把目光放到场上过，怎么看出来跳的不错的？苏承衍忍不住腹诽，他三哥绝对有事瞒着他，想到自己不论有什么事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他三哥，如今他却背着自己有了秘密，苏承衍不禁幽怨地盯着苏承轩看。

苏承轩的定力自然非常人所能及，依旧气定神闲地吃菜、喝茶，丝毫不为所动。

苏承衍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回应，不由得泄了气，他怎么忘记了他三哥简直就是千年的王八转世，谁都没有他能憋，只要是他不想说的话，无论如何都撬不开他的嘴。

那六人舞过一轮，便有序退下了。

沈仲羿依旧爱回头看着顾清影，顾清影瞪了他好几眼，这人的脸皮却越来越厚，顾清影便随他去了，不值当因为这个人影响心情。

而在沈仲羿的位置不远处，有个女子恨恨地盯着顾清影看，恨不能用目光在她脸上挖个洞。

这女子名为唐婷婷，乃是镇北将军唐绍荣唯一的嫡女，唐家与沈家是世交，唐家在京都扎根已久，底蕴深厚，在沈家还未如此势大时便早已交好，给予过助力，如今两家利益息息相关，交往便更加密切了。而这个唐婷婷正是沈家主母为沈仲羿所相中的最为理想的妻子，且二人又是青梅竹马，如今年龄也到了，原本以为一切都将水到渠成，不曾想冒出来一个顾清影，迷的沈仲羿神魂颠倒的，若沈仲羿迷上的是个寻常女子便也罢了，哪怕进了府，也悄悄发作了便是，可偏偏顾清影是圣上御封的长欢郡主，身份无比尊贵，这让唐婷婷如何不恨。

今日太子妃生辰设宴，唐婷婷接到帖子后便满心欢喜地等待这一天，因为今日沈仲羿定会赴宴，她终于能看见她的羿哥哥了，算起来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到沈仲羿了，心中十分想念。谁料今日沈仲羿的目光竟一直停留在顾清影身上，时不时还会露出愉悦的笑容，看得唐婷婷嫉恨不已，羿哥哥在她跟前都从不曾这般笑过，不过是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江湖草莽，也不知道临安王是吃错什么药了，这样的人还为她请封郡主恩荫，唐婷婷越想便越生气，她作为嫡女，自小娇生惯养、千恩万宠地长大，何时受过这等屈辱，竟被一个江湖女子比了下去。

顾清影自然是察觉到了这道恶意满满的目光，循着视线望过去，见是一个肤色偏黑的女子，但五官端正，尚算好看。只是那女子目光中的恨意令她不解，她都不认识这人。

顾清影淡淡瞥了唐婷婷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不愿意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浪费精力，而唐婷婷见顾清影这般轻视她，心中怒火更甚，她看着顾清影，眼中闪过一抹诡异的光芒，嘴角噙着轻蔑的笑。

此时场中央的舞姬正好都退下了，乐声也戛然而止，殿内出现了这一时的安静。

唐婷婷便抓住这个时机，起身看向居于上坐的太子与太子妃，高声道：“太子殿下，臣女觉得干看着这些舞女，无甚乐趣。”

太子循着声音看向唐婷婷，这个女子他倒有印象，镇北将军之女，与沈家走得颇近，因将军府中人丁不盛，所以自小被宠的无法无天，因而太子对于她此时突兀的开口并没有多少意外。

“哦？唐小姐可有其他想法？”太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殿内众人亦将目光投向于她，这么多人都看着她，唐婷婷一时也是有些发虚，毕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她紧握住双手，指甲嵌进肉里，用痛觉定了定心神，这才看向顾清影。

“听闻长欢郡主昔日一直混迹江湖，想必是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技能，不如挑一手给大家展示展示如何？”唐婷婷看着顾清影道，目光中却满是轻蔑之意。

顾清影原本对这人的一时兴起不感兴趣，听到这话这才望向她，原来是冲着她来的？

唐婷婷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将目光转移到了顾清影身上，同时心中也都想起来了顾清影的过往，他们都听过坊间传言，说顾清影的娘亲是一个叫蝴蝶谷的江湖门派掌门人，而顾清影先前也一直是以江湖中人的身份四方游走，只是前段时间不知为何突然来到京都，又回到临安王府认了爹，还得了郡主的封号。殿内在座的人皆是京都有权有势的勋贵子弟，那些有头无脑的江湖草莽，莫说是与他们有任何牵扯，便是多看一眼都是自降身份，此时唐婷婷突兀提起顾清影的出身，特意引导众人想起这些，因而大家看着她的眼神都不自觉带着几分不屑与鄙夷。

唐婷婷说出这番话的用意就是如此，此刻明显她的目的完美的达到了，她一脸挑衅地看着顾清影，就看她怎么接。

顾清影看着唐婷婷的眸色深了几分，唇角带了几分嘲讽的笑意。这京都的人可真是莫名其妙，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却对她存了这么大的敌意，而其余人不过听了几句话，态度就转变的如此之快。她知道这些膏粱子弟一向自视甚高，分明自己什么也不会，不过因着投了个好胎，就能理所应当地轻视他人，若不是因她还是皇上御封的郡主，恐怕此刻更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顾清影对于这些事情心中一直无比清楚，只不过她从来不在意，她一不需要与这些人交好，二不指望这些人的帮衬，所以何须在意他们心中的想法，只是不论那些人背后如何想她或是议论她，她没听到没看到的时候就全当不知道，可此时却有人当着她的面挑衅她，这就十分影响心情了。

“怎么？长欢郡主莫不是一样也不会？”唐婷婷见顾清影看了她许久，却迟迟没有回应，继续开口刺她。最好她什么也不会，好让羿哥哥看清这个低贱的江湖女子，只不过是一个有几分姿色的废物。

“在下确实学艺不精，会的不多。”顾清影终于开口道，“不过这位小姐若真想看，我也不好扫了大家的兴致，只能勉强献个丑了。”

“长欢郡主不必过分谦虚，有什么本事亮出来便是。”唐婷婷一脸鄙夷地看着她，她就不信顾清影真有什么真本事，不过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雕虫小技罢了，献出来也只是惹人笑话。

“我别的都不太擅长，唯步射一道尚可，便是天上飞的鸟儿，也能百发百中的射下来。”顾清影神态自若，不急不缓的开口。

“是吗？女子擅射箭可不多见。”太子颇有兴致的看着顾清影，“不知影儿你想如何展示？莫不是要出去射鸟不成？”

众人也都好奇地看着顾清影。

“不必这般兴师动众。”顾清影似笑非笑地斜睨着唐婷婷，“在这大殿上便可展示，只是需要唐小姐配合。”

唐婷婷被她看得莫名心虚起来，强撑着挺直了背，问道：“要我如何配合？”

“只需唐小姐将苹果顶在头上，不过殿中距离有限，为免有取巧之嫌，那我便蒙着眼射吧，唐小姐以为如何？”顾清影声色平缓地说出了这番令人咋舌的话语。

竟是要以人为靶，还蒙着眼，这也太过冒险了。低声的议论声在大殿内渐次响起，无非是说着顾清影不知天高地厚之类的话。

太子妃顾蓉正想敲打自己这个不知分寸的庶妹妹几句，却见太子一言不发，反而是一副看戏的神情，她只好憋回要说的话，先看看情况再说。

“你！”唐婷婷听到顾清影所言气愤不已，手指着顾清影，却说不出别的话来。

“郡主若想以人为靶，随便喊个内监顶着便是，你若射中了，一样是证明自己。”坐在唐婷婷边上的一男子皱着眉说道，面色十分不悦，此人模样看着与唐婷婷有几分相似，看来也是将军府的人。

此话众人皆以为然，万一射偏了一点，伤了唐将军爱女，那可就不美了，今日的喜事也成了祸事。

顾清影不为所动，淡淡道：“唐小姐既是想要寻求乐趣，自己亲身体验岂不是最有乐趣？都说将门虎女，原来不过尔尔。”

顾清影知道，激将法对于唐婷婷这种人还是很管用的。

果然，唐婷婷一听顾清影竟轻视她家，自然是忍不了，当即便道：“我来顶便是。”

顾清影嘴角得逞的笑容一闪而逝，微微拧着眉做出难为的模样。

唐婷婷看见顾清影的表情后心里更虚了，这人不会真伤着她吧？

顾清影和唐婷婷二人走出席位，站在大殿中央，宫女将各自需要的物件送到了她们手中。顾清影微微颠了颠手中的弓，很轻，看来只是寻常用于猎些小动物的弓，说不定还特意取了一把女子用的给她，这样轻的弓，大殿上这样近的距离，别说是蒙着眼射中个苹果，就是射中一只飞来飞去的蚊子她都有百分百的把握，好歹她也是自小习武，有一身内力的人。

唐婷婷举起双手把苹果在自己头顶放好，双手不禁微微颤抖，她暗自咽了咽口水，与顾清影道：“要不还是不蒙眼了吧，你若能一箭射中这苹果，已是很厉害了。”

此刻她实在是有些怕，不得不开口。

听闻此言，殿内众人看向唐婷婷的眼神便有些意味不明起来，这唐大小姐方才还咄咄逼人呢，此刻怎么畏畏缩缩起来了。

顾清影淡淡笑着，看着她意味深长道：“唐小姐放心，我百发百中。”

听到这话的唐婷婷更不放心了，她怎么惹上这么个流氓。

顾清影慢条斯理地将黑色布条蒙在脸上，伸手从箭囊中拿出一只箭，架在了弓上，而后缓缓拉弓，将箭弦绷到最紧。站在她对面唐婷婷紧张不已，额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就等着她这一箭射出。

谁料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顾清影却突然松了弦，歪了歪头，道：“不如加大难度，唐小姐捏个葡萄，放在头上如何？”

“噗嗤！”顾清影话音刚落，众人便听到了这一声十分突然的笑声。

苏承衍一脸震惊地转头看着苏承轩，他确定这笑声的确是他三哥发出来的，虽然他此时又恢复如常，仿佛刚刚是大家的幻觉一般，他从小到大都没见过他三哥这样笑出声来过。

“葡萄有些酸。”苏承轩剥了个葡萄放入口中，淡淡道。

苏承衍：“……”

他发誓他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唐婷婷听到顾清影的话顿时气炸了，用手指着顾清影吼道：“你莫要欺人太甚！”

众人对顾清影这话也是不敢苟同，一个葡萄还没有箭矢的箭尖大呢，这如何射？

顾清影笑了笑，“看唐小姐太紧张，开个玩笑。”

唐婷婷被她堵的哑口无言，此时那个苹果还在她头上顶着，就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箭矢骤然离弓，径直往唐婷婷头上射去。唐婷婷也没想到顾清影这般突然就放了箭，脸色吓得蜡白，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这须臾间发生了太多，大家皆有些发愣，一下反应不过来，待众人再找回心神时，望向大殿中央，却见唐婷婷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而她脚边有一个插着箭矢的苹果，正中红心，未曾偏离半分。

顾清影取下黑布条，面无表情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唐婷婷，脸上没有丝毫自满得意之色。方才唐婷婷吓得腿软，她顶在头上的苹果自然也会掉落在地，可顾清影却能在苹果落地之前精准射中，说明她不仅箭术精湛，连唐婷婷会被吓到倒地也在她的预料之中，所以才能一击即中。

众人看着那个面色淡然的女子，皆神色复杂，这岂会是江湖粗鄙之人，就这一手箭术，就比大多数军中精英要厉害了。

“好！不愧是顾皇叔的女儿。”太子拍手鼓掌，看着顾清影称赞道。

众人亦纷纷鼓掌。

沈仲羿看着顾清影，眼神熠熠发光，没想到她还有这一面，方才顾清影放箭时一霎那肃杀的面容，深深地印刻在了他的脑海中，恐怕此生都无法忘记。

苏承轩细细打量着顾清影，嘴角噙着不易察觉的笑容，眼中满是欣赏，不愧是她。

这丫头从不会主动惹事，可若是别人无故惹上了她，自然不会有好果子吃，之前的沈仲羿、此刻的唐婷婷，都是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