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关关外不远处,一脸血污的顾清影突然出现在官道上,她脚步虚浮地往城门方向走去,路上看到倒地的尸体,便会停下来寻摸一番。
自那日战后过了一天一夜,而她自出城起便滴水未进,备用的水囊早在交战中不甚掉落,而她也在无尽的逃亡和厮杀中耗尽了所有气力。
她原本躲在了一处灰狐挖下的地坑中,听见外头声息渐止,这才敢出来,实则也是因为再不出来只怕是不行了,若她再不补充水分,怕是会活活脱水至死。
故而顾清影只能出来碰碰运气,希冀着能在遍地的尸体上寻到水囊或是食物。
此时的她早已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她没有心情去看战场的惨烈画面,也没有余力替战友悲痛,此刻唯一的念头,便是要活下去,求生的本能在驱使着她行动。
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顾清影一阵慌乱,可此处却无地可藏,好在她突然灵机一动,躺在地上装作死尸。
横竖她此时身上满是血和着泥,看上去也同地上的尸体没什么分别。
响动越来越接近,隐约还听见了兵刃相交的刺耳声。
顾清影悄悄用身旁尸体的手替她遮住脸,随即趴着一动不动,她微微睁开眼睛,透过指缝往前方看去。
一个身影逐渐靠近,其身后有七八个骑着马的北蛮人在紧紧追赶着他,只见那人跑了几步后,突然站定,自地上捡了一柄长刀横在身前。
顾清影看清那人的身影后,惊了一惊,险些要忍不住站起身来帮他一把,只是看到了他此时露出的那肃杀神情,以及握刀在手后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与她熟悉的那人大不相同。她定了定心神,继续趴着,准备看看情况再说。
北蛮人似乎是被那人不自量力的行径逗笑了,一个个皆大笑不止,毕竟任谁看到了被己方追杀一日一夜狼狈不已的人却突然敢正面接锋都会觉得不可思议,他们下意识地认为此人已然是到了穷途末路之时。
几人依次下了马,抽出手中的兵器,随即小心翼翼地靠近,朝着那人围了过去。
虽说他们觉得眼前之人不足为惧,可兔子急了且还能咬伤人,谁都不想做那个大意之下的牺牲品,小心一些总没有错。
而就在此时,那人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欺身压上,在他正前方的两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长刀刺穿了身体,连哀嚎都不曾发出就彻底失了生机。
而此时的凶手却举起手中带血的长刀,紧皱着眉细细看了看刀刃,似乎是在嫌它不够快。
余下的北蛮人再不敢大意,互相示意了一眼,便一齐拥了上去。
头两人的死让他们明白了此人并非寻常之辈,一个个上无异于是送死,唯有群攻才有几分得胜之机。
对于厮杀,北蛮人有一种可怖的天生直觉。
那人身形极快,如风般突破了包围圈,且顺手又砍了一人的背部一刀。
刀确实是不快,这般砍上去的伤口虽看着吓人,却并不致命,只是这股疼痛也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
被砍的那人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声,身子摇摇欲坠,最终还是倒在了地上,痛到不住抽搐。
其他几人顿时都发了狠,因心中明白此番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顾清影看着那人游刃有余地一一解决掉那些北蛮人,心下震惊不已,可细看他的身法,却是十分熟悉。
思索良久,她这才恍然大悟。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打斗终于停止。
顾清影此刻的心情极为复杂,却下意识不想在此时面对他,故而她又趴了一会儿,想等人走了她再起来,可谁料那人却席地坐下了,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不得已,顾清影只能站起身来,她还要去寻水和食物,没功夫在这耗着。
就在她起身的一刹那,一柄飞刀破风而来,顾清影下意识躲避,可却因气力不足,只躲开了要害,而手臂被刀刃割伤。
顾清影此时此刻的感观已经迟钝到察觉不出疼痛,她身上的血倒终于有她自己的了,她木然地看了一眼伤口,随即用手覆在上面,希望这样能让血流得少一些,转而继续向前走。
苏承轩错愕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顾清影,可见她却仿佛不认得他一般,竟自顾自走了,他这才反应过来方才他似乎伤了她,故连忙追了上去。
苏承轩拽住了顾清影的手,问她道:“你要去哪儿?你受伤了,先处理一下吧。”
顾清影没力气甩开他,便回头看着他,淡淡道:“放开。”
苏承轩听她声音嘶哑得厉害,更不能让她继续漫无目的地走下去,他放低了声音道:“你先坐下来喝口水,等我替你包扎好伤口再走好不好?”
顾清影只听到有水,便顾不得其他,听话地坐了下来。
苏承轩见她这般模样满眼心疼,忙解开自己的水囊递给她。
顾清影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般一气喝了大半,脑子这才清明了几分。
苏承轩等她喝够了,这才轻声问道:“饿了吗?”
顾清影看向他的目光中有几分纠结,最后狠狠心摇了摇头,自己站起来准备离开。
苏承轩忙拉住她,问道:“你去哪儿?”
顾清影漠然道:“方才多谢献王殿下慷慨赠水,这份恩情他日必报,可如今我们还是各走各的比较好。”
苏承轩知道顾清影此时的情绪不对劲,原本以为是因他不小心伤了她所以生气,可见她对那伤势毫不在意,便知不是因为此事。
他又细细想了想,突然想到方才的对战顾清影想必看得一清二楚,如此一来兴许她已经猜到了他便是鬼面公子,而此时应是为他的隐瞒所气恼。
苏承轩想通了关窍,忙解释道:“你听我说,我并非是故意隐瞒欺骗你的。”
顾清影讥讽一笑,道:“若从我初入宫你赠笛于我那日算起,你我相识近两年,这两年来你以两个身份同时与我相交,却始终不曾透露丝毫,这还不是故意隐瞒欺骗?”
苏承轩叹道:“我确实是有难言之隐,你气便气,只是不可以不原谅我。”
顾清影被他这话气笑了,反驳道:“为何不可以?我真心拿你当作朋友,却不想这般被你戏弄。”
苏承轩扶着她的肩,好言好语哄道:“好好好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可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让我替你包扎一下可好?”
他自己下的手他自己清楚,方才他以为那个突然直起身的人是尚未死透的北蛮人,因而不留余力地将刀扔了过去。
顾清影凉凉地瞥向他,问道:“这是拜谁所赐?”
苏承轩一脸歉然,赔罪道:“是是是都怪我,等你好了我让你也砍上一刀,只是现在先止血,你本就气力不足,不能再让血这么流下去了。”
顾清影明白他说的都是实话,也不想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便依他所言又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