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府书堂的日子依旧缓缓流淌。
胥思墨日日来府中听课,少年心性,闲下来总爱东瞧西看,一双眼睛格外机敏。
这些时日,他总觉得兄长和往常不太一样,却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往日的胥奕,周身总是裹着一层冷硬的疏离。办完军营公务便闭门回府,不苟言笑,极少流露私人情绪,府中下人都说将军性子太冷,很难见他有松弛的时候。
可最近却大不一样。
胥思墨留意到,兄长回府之后,常常会对着窗外怔怔出神,时不时还会发出笑声,让人瘆得慌。
胥思墨偶尔会去军营找哥哥,他发现哥哥不再一味回避遇见南宫瑶,若是在校场远远望见她操练士卒,目光会不由自主追过去,只是等南宫瑶转头望过来,他又会飞快移开视线,装作检视身旁兵器、清点士卒,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这一日下了课,其他人还在院中编柳环闲谈,胥思墨悄悄拉过宇文滟,把她拽到花树的阴影之下,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
“姐,我发现我哥最近很不对劲。”
宇文滟手上还拿着手里没有吃完的糕点,闻言抬眼看向少年:“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就是……整个人都变了,还常常发呆。明明没无事,也会有意无意往南宫瑶操练的校场那边绕。从前他可躲着人家,现在反倒总盼着能碰见。”胥思墨皱着眉头。
宇文滟指尖顿了顿,会不会是上次?
可惜那日她也喝多了,他们二人说什么她也不清楚,不过滟儿知道横亘在二人之间那层厚厚的冰,已经开始消融。
她轻轻点了点头,柔声叮嘱胥思墨:“想来应当是二人已经情根深种,如今正是慢慢交心的时候,你可千万不要跑去胡乱打扰。感情的事,要留给他们自己慢慢相处,旁人贸然凑上去打趣搅局,反倒会让你哥窘迫难堪,把刚刚缓和的关系又推远。”
胥思墨撇了撇嘴,有些傲娇:“我才不管他们呢。”
“安分些。”宇文滟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我们远远看着就好。”
胥思墨虽心有好奇,却还是乖乖应下,不再想着跑去军营凑热闹捣乱。
军营之中,春日的校场尘土飞扬,号角阵阵。
这一日操演结束,暮色缓缓漫过营地。各部人马陆续收兵,将士们卸下甲胄,三三两两散去。
南宫瑶一身劲装,鬓角还沾着些许尘土,额角沁出薄薄一层细汗。她同身旁副将交代完后续巡营的安排,转身正要离开。
“南宫都尉。”
胥奕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南宫瑶回过身,看见胥奕立在暮色里,一身玄色战甲尚未完全卸下,铠甲边缘还沾着演武场上的沙尘。
“胥将军。”南宫瑶微微颔首,神色从容温和,没有了从前相处时的那份愧疚。
“天色已晚,侯府路途不算近,如今城外城郊小路偶有流窜盗匪,我恰好也要往那个方向绕行,不如我们同行吧。”胥奕的声音听似平淡,可耳尖,却悄悄泛起一层淡红。
南宫瑶稍稍一怔,随即浅浅一笑:“那就有劳将军。”
道旁草木抽芽,晚风卷着野草淡淡的清香。一路上,最开始依旧是沉默,只有脚下踩踏碎石路面的轻响。
还是胥奕率先打破沉寂,说起今日演武场上士卒的疏漏,聊起淮关旧日的战事。
不再是两军对垒之时的针锋相对,只是两个并肩为国的将领,闲谈军中得失。
南宫瑶也缓缓开口,说起玉城还未归降之前,自己年少随军的种种经历,说起当年迫不得已使出的那些计谋,说起那时候身不由己的挣扎。
那些埋藏在心底,很少对外人道起的心事,在徐徐晚风之中,一点点流淌出来。
胥奕静静听着,不曾打断。他终于完完整整读懂,当年那个让他又恼又惑的女子,并不是天生工于心计,不过是家国重担压在肩头,不得不选择最锋利的方式去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一切。
一路闲谈,不知不觉,便走到安远侯府朱漆大门之前。府门前两盏大灯笼已经点亮,暖融融的光晕洒落下来。
胥奕停下脚步,到此便不宜再继续向前。
“那在下就送到此处了。”
话音刚落,侯府大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安远侯南宫珉从门内走了出来,原本是站在门廊之下,等着女儿归来,却一眼看见门口并肩而立的二人。
南宫珉微微一怔,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唇角慢慢浮起一抹了然又欣喜的笑意。
这么多年,他哪里会看不出自家女儿心中藏着一桩心事,也知晓胥奕这个名字在女儿心中的分量。
只是从前两军对立,旧过节纠缠,他也不好多言。如今时局尘埃落定,看见暮色之下,一双青年男女静静立在自家府门前,心中已然明白了大半。
胥奕见到安远侯,连忙收敛心绪,上前一步,规规矩矩拱手行礼。
“见过安远侯。”
南宫珉含笑颔首:“胥将军一路相送,辛苦。”
胥奕不便久留,又对着南宫瑶微微示意:“那在下便先告辞。”
说完,便转身,踏着暮色离去。
看着胥奕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巷拐角,南宫珉才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女儿。
父女二人缓步走入侯府,穿过前院回廊,来到僻静的花厅。厅中点着幽幽烛火,四下没有旁人。
南宫珉这才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探究,也藏着做父亲的关切。
“阿瑶,你们二人,什么时候和好的?”
南宫瑶垂眸,依旧是那份大方坦荡的模样。
“那你心中,究竟是作何打算?”南宫珉追问,“胥奕这个孩子,品性勇武正直,重情重义,是难得的好儿郎。只是,当年的事,终究是一道绕不开的过往。”
南宫瑶抬眼,目光澄澈坚定。
“从前,是我自己困在愧疚之中,总觉得是我亏欠于他,配不上他的心意。可经过这些时日相处,我渐渐明白,过去两军交战的算计,是时代时局造就,不该永远拿来惩罚我自己。”
她顿了顿,烛光映在她明媚的眉眼之上,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这些年,我们都是藏住心事,一味回避。若我们之间真要有往后……我希望是他迈出这一步。”
南宫珉看着女儿这般模样,心中已然全然懂了。
他并不催促逼迫儿女婚嫁,只是看着自己骄傲的女儿,终于愿意放下心中沉甸甸的包袱,愿意去触碰一份属于自己的情意,心底满是宽慰。
“为父明白了。你的心意,你自己拿捏。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为父都站在你这边。”
南宫瑶浅浅一笑,向父亲敛衽行了一礼。
同一时间,宇文府内。
胥思墨一直记挂着兄长那边的动静,见到从军营归来的暗线小厮传来的简短消息,便急急忙忙跑去找宇文滟。
“姐姐!你知道吗?我哥亲自送南宫瑶姐姐回侯府,还被安远侯撞个正着!”少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宇文滟正坐在廊下,手中把玩着那只没有做完的柳环,听完,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看来,冰层是真真正正化开了。”
春风拂过庭院满树繁花,落英缤纷。世间的心事,有的被高墙阻隔遥遥相望,有的,终于等到了彼此坦诚相待的时刻。
只是她脑海之中,又不由自主地想起穆王府那一方寂寥的庭院,不知道李承适此刻,又在对着满院海棠,想着什么。
父亲说,过些日子就是母亲的生辰,到时候会带着她去灵山祭拜母亲,再去一趟颍州老家为母亲书写生平,立排位享香火,祭奠宗庙。
一来二去没有两三个月回不来。
这些日子殿下会不会想她呢?如今爹爹虽未明说,可滟儿看得出来,爹爹并不想她和穆王有什么瓜葛。
对于南宫瑶和胥奕她到看的通透,可怎么到她自己便手足无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