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改换装束,乔装入城。刚行至城门,便有使者早已等候在此。
“穆王殿下,宇文小姐,大王已经恭候多时,请二位随我入内。”
在阿史河月的接引之下,他们穿过熙攘喧闹的街市,踏入西洲王宫。殿宇恢弘华丽,四壁壁画细细描摹着西洲的山河盛景。
侍女们见阿史河月领着生人前来,便识趣地纷纷退避。
大王从帷幕之后缓步走出来,目光直直落向李承适。
四人面面相对,一时间无人开口。那双眼眸,眉眼轮廓,和早逝的容妃如出一辙。
大王回过神,又将视线挪到宇文滟的身上。
“你的母亲,可是姓苏?”
“家母的确姓苏。”
大王缓缓落座,抬手示意二人一并坐下。阿史河月上前,为二人斟上香茶。
“大王认得家母?”
大王冷哼一声:“若不是那个黄毛丫头,我西洲又何至于向煜朝俯首称臣。”
阿史河月在一旁补充解释:“当年正是苏离潜入王宫,盗取我西洲的军需布防图,才致使楼兰大败,迫不得已向煜朝纳贡臣服。”
听着这一番话,殿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宇文滟心头一沉,莫非对方是故意将他们引来,打算来一个瓮中捉鳖。
李承适察觉到情势不妙,快步上前,将宇文滟护在自己身后。
“往事已经过去许多年。虽说西洲屈居人下,可这么多年没有大动干戈,也算安稳度日。况且苏离早已亡故,她生前所为,不该由她的女儿来承担罪责。”
“苏离死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宇文滟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李承适的手臂:“家母十年前便不在人世,死于一场围剿……”
大王满脸惊疑。在他的印象之中,苏离一身本领几乎天下无双,就算抵挡不住千军万马,自保脱身应当绰绰有余。
只是为人母者,又怎会只顾自己逃生,抛下亲生骨肉。当年,她是把生的机会留给了尚且年幼的阿英。
大王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说得有理。苏离既已身死,她的过错,不该强加在她女儿身上。但你们二人乔装潜入西洲城内,究竟所为何事?”
这下反倒轮到二人怔住。
“大王,难道不是您写信召穆王殿下前来?”
“穆王?哦,那你们当中谁才是?”
宇文滟伸手指向李承适,心中暗自腹诽,这老人家,莫不是在故意消遣他们。
“你便是穆王李承适?”
“正是。”
“那你可知我是谁?”
“您是西洲的大王。”
“我是你的外祖父!臭小子!头一回见到你亲娘的生父,半分礼数都没有,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苍老浑厚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之内阵阵回响。
“大王,殿下头一回相见,难免……”
“臭丫头,你怎么也跟你母亲一般爱多管闲事!此事与你何干!把她带出去!”
“是。”
一声令下,阿史河月便要将宇文滟带离大殿。李承适伸手想要阻拦,却被外祖父一把拽住。
“你慌什么,我又不会为难她,稍后便还给你。”
“殿下不必担忧,你且与大王好好叙谈。”宇文滟回头宽慰道。
片刻之后,殿内便只剩下这一对隔了数十年才相见的祖孙。
外祖父示意李承适坐到台阶之上,抬眼望向窗外云天。李承适坐得有些局促不安。
“这么多年,我对你不闻不问,你心中会不会怪我这个外祖父?”
“路途相隔万里,想来外祖父也自有万般难处,孙儿不敢心存怨怼。”
李承适始终不敢抬眼直视外祖父的双目。
“难处?我并无什么难处。我便是故意不插手,故意不帮你去争什么权位。”
李承适的手指不由得紧紧攥住膝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起伏。
“可我思虑再三,唯有这般,你才能够平安长大。你母妃离世之时,你尚且年幼,很多事理你看不透彻。我又能如何?把你接来西洲?你是煜朝皇子,根本不可能。上书恳请陛下善待于你?那样满朝文武会作何议论,皇后又岂能容得下你。远隔千里,就算我有心,也护不住身在皇宫的你。”
李承适心中有所触动。这些道理他都能够理解,也可以接受。
只是从小到大,他心中所求的,从来都不是外祖父的权势扶持,只是想知道,在血脉亲人的心里,自己究竟占有怎样一个位置。
大殿门外。
“这门隔音怎么这般好,里面半点儿声响都听不到。”宇文滟扒着门板,想方设法想要偷听屋中的谈话。
“小姐方才还叫大王与王子好好叙旧,怎么反倒来偷听了?”阿史河月无奈说道。
“阿史大人你就不懂了。他们二人从未相处过,亲情本就淡薄,总得有外人帮忙从中斡旋。我若是不知道他们谈些什么,往后又该怎么替他们谋划。”
听了半天依旧一无所获,宇文滟退到一旁,脸上露出几分狡黠的笑意,转头看向阿史河月。
“阿史大人,你跟随大王多少年了?”
“差不多二十年。”
“那你一定听说过我母亲的往事,可否讲给我听一听?”
阿史河月感慨万千:“苏离,那真是个非同一般的女子。当年两国关系紧绷,她乔装成男子潜入西洲,博得了公主的信任,拿到了军需备战的布防图。就连后来公主动身前往煜朝面圣,也是为了她。”
“啊?……您说的,当真就是我的母亲?”宇文滟大为错愕。
“千真万确,普天之下,也唯有她有这般胆识。”
在宇文滟零碎的记忆里,母亲一直是温柔和善的模样,怎么会去欺骗别国的公主。
阿史河月继续说道,当年的苏离,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文韬武略无一不精,琴艺舞姿更是名动长安,就连远在西洲的他,也曾听闻过她的盛名。
“原来母亲曾经这般光彩照人,可我记忆之中,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影子,从来没有旁人同我说起这些过往。”
她心底暗自疑惑,究竟是家破人亡的巨变,还是成为母亲之后,才让她的性情变得那般柔和沉静。
殿内,祖孙二人把一桩桩前尘往事尽数说开,开始商议往后的出路。
外祖父看向李承适,开口问道,心中是否还惦记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倘若他有心,自己便会倾尽西洲的力量助他成事。从前是顾虑他的性命安危不敢妄动,如今他已经长大成人,便无需再束手束脚。
李承适神色坚定。既然生在皇家,有些东西,理应奋力争取。
外祖父深深望了他一眼,眼底深意让人看不透。
“那个姑娘……你认识她多久了?”
“快一年了。”
算起来,正是去年初秋,宇文滟踏入穆王府,到如今,匆匆将近一载光阴。
“你可还记得,你的母妃是怎么死的?”
李承适怎么会忘记,容妃便是在深宫之中郁郁含恨而终。
外祖父郑重告诫:“我提醒你一句,世间之事,从难有两全。你若是决意走上争夺帝位这条路,有些东西,便不得不舍弃。你若是心里看重她,千万不要娶她,更不要让她深深爱慕上你。就当是为了,让她可以好好活下去。”
李承适心中了然,外祖父是不愿看见宇文滟,重蹈容妃的悲剧。
“女子一旦坠入情网,便很难抽身。你的母妃是如此,苏离亦是如此……你好好想一想。若是想通了,便写信告知于我。就算无事,也可以写写信,问问我这把老骨头,尚在人世还是早已埋入黄土。”
李承适久久沉默。权力与情意,自古便难以兼得。
他抬眼望向窗外,夜色缓缓漫上来,殿内烛火轻轻摇曳,映出他坚毅的侧脸。
“外祖父,我明白您意思。但我会拼尽全力护她周全,绝不会让她受到半分伤害。”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无比笃定。
外祖父轻轻颔首,看得出少年还没有真正看透其中的凶险。“志向是好的。可权力这条路步步荆棘,一旦踏进去,便再难全身而退。”
殿外,宇文滟依旧和阿史河月闲谈。
“阿史大人,你口中的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听母亲说起过半分。在我的记忆里,她永远是那般温和,怎么会做出这般惊天动地的事。”
“宇文小姐,不得不说,你的身上,确实有几分你母亲当年的影子。”
“是吗?母亲那般样样出众,反观我,远远比不上她。”宇文滟尴尬地笑了笑。
不多时李承适从大殿中走出来。宇文滟连忙迎上前:“殿下,谈得怎么样?”
“你一直守在这里?”
“我自然要在这里等你出来。”
李承适唇角漾开一抹柔和笑意,眼底好似盛着楼兰落日的余晖:“走吧,我带你四处逛一逛。”
二人并肩缓步离开大殿,落日的金辉披洒在他们身上,在地面投下两道悠长的影子。
这里是母亲长大的故土,对李承适而言,此地的每一个人,都算得上是他的亲人,当然,也包括身侧的这一个。
“听说明日西洲要举办赛马节,要不要前去看一看?”
“是比试骑术吗?”
“没错,听说此次的头奖,是大王珍藏的一件稀世宝物。”
“可我听闻西洲百姓人人善骑,我能行吗?”
“就算你技不如人,不是还有我在。我答应你,倘若我拔得头筹,这份彩头,便送给你。”
李承适眼神含着几分情意,试探着朝她伸出手。
“可以是可以,说说看,你又想要什么回报?”
李承适手微微一僵,又收了回去:“哪里要什么回报,送你便是送你。”
“那可不行。我师父常说,天上不会平白无故掉馅饼。之前我住进穆王府,你还跟我约了三个条件,今日你定然又想叫我帮你做事。”
“当真没有……”
“我晓得了,你一定是心里笃定自己赢不了,故意拿这话哄我开心。”
“宇文滟!”
“臣女在。”
“你这般同本王说话,眼里可还有尊卑王法?”
“什么本王?咱们现在的身份,是兰泽与兰滟,一对前来投奔远房亲戚的苦命兄妹,可别忘了。”
李承适小声地嘟囔:“谁要跟你做兄妹。”
“嗯?你刚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