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让一下。”
从前许正从来不是这样说的。
他说的是“你为什么都不抱我?”
他说的是“离我近一点好不好?”
曾经方知夏也总疑惑,为什么许正会那样爱他哄他宠他。
彼时方知夏二十二岁,是暮屿美院靠助学贷款维生的穷学生。
许正二十七岁,是医学院的研三学生。几篇Brain和JAMA傍身,又有个当教授的老妈,和“慈正”院长老爸,前途一片金光灿烂。
在得知方知夏因为毕业设计焦头烂额时,许正给他订了前往普罗旺斯的头等舱和卡朗克峡湾的哈惊酒店,只为让方知夏“找找灵感”。
那趟旅程方知夏是一个人去的,因为许正正在自家医院轮转,忙得脚跟打后脑勺。但每次方知夏发自己的画作给他,许正都会第一时间回复:
“薰衣草。”
“峡湾海浪。”
“小狗。”
许正对于艺术一窍不通,只会像个机器人一样复述出画中的内容,然后加上一条“我看普罗旺斯要下雨,记得带伞”。
方知夏看着许正不疾不徐地冲泡着挂耳咖啡,没忍住,还是开口:
“所以这个项目,会在你的科室进行试点,对吗?”
许正拎出咖啡袋,丢进垃圾桶,吹了吹马克杯上的热气,才抬眼看了下方知夏,吐出二字:
“对啊。”
“你现在是在…….康复科?”
“中医科。患者大都是慢性病。脑卒中,心梗,糖尿病,刚好适合做康复理疗。”
“你怎么能…….”
“我为什么不能?”
许正端着咖啡杯靠在茶水间的吧台上,看着方知夏似笑非笑:
“小白鼠总有人要做。”
方知夏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许正喝着咖啡,许久才说:
“你又为什么参加这个项目?缺钱啊?”
“不是。”方知夏立刻反驳。
“那就好,”许正淡淡说,“等到项目开始,拿了钱,就没那么容易退出了。”
他把咖啡杯丢进洗碗池,说:
“五年没见,本以为我们该聊点别的,没想到还是老样子。”
许正表情淡然,声音平静:
“你不缺钱是最好。但如果是为了钱,参加这个项目,那我劝你尽早摒弃你的道德和善恶观,事情不总是非黑即白的。逃离也是一种路,但你不能总选这一种。”
方知夏再回到会议室,看到一个女人坐在许正身侧。两人交谈时靠的很近,额头和鼻尖几乎相抵。
这种亲密让方知夏本能觉得刺眼。
女人一袭卡其色套裙,黑发柔顺光亮,垂在肩上。容貌俏丽,气质不俗。
她站起身,浅笑盈盈,伸手过来:
“小方老师对吧?我是CitronHealth的亚太区代表林书妍。”
她的手掌温热,指尖的车厘子色指甲油莹润饱满。
“额……..”方知夏回看会议室门口,“是不是等一下郑老板?”
“他的意见不重要的。我今天来这里,只想物色一个合适的治疗师。你们公司我基本是满意的,只有几个小问题需要与您单独沟通。”
落座后,她的问题却句句犀利:
“您是暮屿美院毕业的,对吧?”
“是的。油画系。”
“哦,”女人低头看着笔记本电脑,再抬头时笑意更盛,“看到您的毕业成绩单,不算很好看呢,GPA只有3.2,是因为什么呢?”
方知夏没想到毕业五年后还要被人追问考试成绩,全然懵掉,只能回复:
“有些公共课…….睡过头了,就没去上。英语课成绩也不太好。”
“英语不太好吗?可你老板说你会四国语言呢?”
林书妍这时切换到英文,抛出一个问题,方知夏凭借自己迟钝的耳朵,大概分辨出是在问“你是暮屿人吗”?
他只能硬着头皮憋出一个“Yes”。
“What’s your interpretation of art therapy?”
方知夏后颈已经开始冒汗,本能把求助的目光望向许正。
许正低头看着手机,但嘴角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林书妍似是察觉到方知夏的尴尬,微微一笑,切换到中文说:
“我们的孵化项目虽然在暮屿,但如果数据好看,之后会在大陆和美国西海岸的大城市做推广。北京、上海、洛杉矶、旧金山,都有Citron的合作医院。您作为项目的奠基人,我们当然还是希望您能够有多语言背景,跟不同的患者沟通。”
她又盯着电脑屏幕,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我这边看到,你之前的项目,基本是在西部山区做的疗愈关怀项目。大人和小孩子,都有接触过吧?”
“有的。那边因为医疗条件有限嘛,慢性病和重症放弃治疗的病人比较多。留守儿童也多,心理问题也很普遍,我经常…….”
林书妍打断:
“陪他们画画?”
“嗯,画画有的。还有音乐疗愈和心理疏导。”
“所以还是以陪伴为主?”
“也不完全是,”方知夏下意识补了一句,“我们有一套——”
“评估体系?”林书妍抬眼看他,嘴角勾了一下,“量表?访谈?还是你们自己设计的一些主观记录?”
方知夏一时卡住:
“……都有一些。”
他看到,林书妍和许正交换了一个目光,随即许正开口:
“非标准化、不可复现、依赖个体经验。这些在医学上,通常不被当作‘干预手段’。”
方知夏搁在大腿上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一下。
不知为何,这话从许正口中说出来,格外刺耳。
“算了吧,”许正轻声说,“凭借这些东西,不太够。”
许正祈祷方知夏那一根筋的脑袋,能够听懂他的暗示,站起来,转身出门。
这项目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水潭。他不想更不愿意方知夏参与进来。
可偏偏旁边那女人还在聒噪:
“小方老师,我从郑总那里听说了一些事情,不知与你参与这项目的初衷,是否有关系。”
隔着一张会议桌,方知夏微微垂着脑袋。
他栗色头发中央的那个璇儿,在顶光的照射下,几乎是浅金色。
距离在眼前飘忽不定,许正有种错觉,自己伸出手臂,就能把方知夏榄进怀中。
他想掰过方知夏的下巴,掐住他的脖子,咬他的嘴唇,直到血液盈满口腔,再逼问他为什么一走就是五年,消失无影踪,让他像个游魂一样在家和医院两点一线游荡,每天只收到一个冷冰冰的“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的提示音。
然后再温柔拥他入怀,告诉他“你不用做这些。为什么要做这些。”
你想要什么,告诉我就好。
什么都可以。
林书妍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您母亲得了食道癌对吗?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不过食道癌是致死率最高的癌症之一呢,想必手术费和后期治疗费都会不菲。”
许正惊讶转头,却看见林书妍手托着下巴,温柔望向对面方知夏,声音柔和:
“您知道的,Citron的经费还是很充足的。我想问,为了您母亲的治疗费用,您会愿意付出一些代价嘛?”
“什么意思?”方知夏问。
“麻烦把您的手机给我看下——”
林书妍的笑容没有破绽,在查看了方知夏的手机没有在录音后,才放心继续说:
“试点项目都会遇到一些意外的。如果个别患者在用药过程中出现不良反应或疗效不达预期,我希望您能够配合我们,对于一些数据记录进行适当的调整和归因修正。偏差和个案波动,不代表我们的CT3没有疗效。我只希望我们站在同一战线。”
方知夏垂着头没说话。
“当然,等到CT3得到正式批复上市后,我也可以个人名义给您一笔捐赠。食道癌会让患者饱受折磨,因此我希望您母亲得到最好的医疗资源。”
雨点拍打着玻璃窗。
下午三点钟,天空却漆黑如墨。
恍惚间,方知夏想起天气预报那则“海上大风预警”。
一切都如同被风刮乱、吹散、模糊了形状。
看到对面那对俊男靓女,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他只觉得世界都变得奇异扭曲了起来。
如果说所有一切都变得堕落黑暗,那许正是他曾经相信过的一束光。
方知夏还记得,五年前,许正在电话中与父母争吵的情形。
第一次,他见到许正发火。摔电话之前,许正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想变成你们这样的医生”。
方知夏手按在桌面,撑起身体。
脑袋和脖颈变得异常沉重,他不愿去看许正的表情,只说:
“这个项目我不参与。”
“为什么?”林书妍追问,“是条件不满意?我可以承诺你三十万的预付款。为了你母亲的病情考虑,你确定你要放弃这个机会?”
“因为……..”
方知夏的眼前模糊了起来。
他看着许正。许正背后的落地玻璃窗,映出青黑色的乌云和天幕。
许正端坐桌后如同风暴中的一盏荷花,笔直舒展,容貌俊朗如皎月,气质温润如玉壁,表情淡然。
他期待许正能够说一句话。
哪怕一句。
告诉他,他坚持的东西没有错。
可许正只是说:
“除了三十万,慈正医院的肿瘤科,可以替你母亲留一张床位。”
目送方知夏摔门而去,许正在心中暗叹一口气。
每周五他都拎一篮水果上楼,却从没有勇气敲开那扇门。他怕方知夏没回来,也怕方知夏回来但身边有了新人。
但如果他早些进门与方知夏母亲聊一聊,或许早就能得知对方的病情。
林书妍说:
“这家公司是我父亲那边的关系。这个郑大风,拿了家里几百万出来创业,陪了个底儿掉。但起码知根知底。就是不知道怎么挑了个这样年轻的疗愈师来。”
“那就换一个听话的,”许正笑了笑,“反正也没区别。”
“今晚一起吃饭呗?上周咱们两家聚餐的那家粤菜,还不错。”
“不了。”
许正全然没有心情跟林书妍闲聊。他站起身来,拎起那柄黑伞,朝门口走去。
方知夏从来不看天气预报,一定不记得带伞的。
他怎么走呢?地铁吗?雨天不好打车的。
如果他提议要送方知夏一程,他会同意吗?许正还想跟他聊一聊他母亲的病情,食道癌病变的速度很快,要抓紧每一分治疗时间。
许正的手还未触碰到门把,会议室的门就被“砰”的一声撞开。
方知夏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但表情麻木而僵硬:
“抱歉。刚才是我太冲动。如果您还愿意考虑我,我接受你们的条件。”
“你……..”许正大脑宕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方知夏手里攥着的手机,还在震动着。
他低头按掉电话,声音更加坚定:
“三十万的预付款,我希望尽快付给我。”
许正察觉异常,皱眉轻声问:
“项目细则、合同你都还没看过呢。别这么着急决定。”
“不用了。按你们说的做就可以,”方知夏嘴角挂着一抹惨淡的笑,“你说的对,我的道德底线有待降低,毕竟我缺钱。”
方知夏的手机又响起。这一次他接通了电话,匆匆朝电梯走去。
许正只捕捉到了一句:
“是,我是方潭的家属。我现在往医院去,三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