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祁连山的风依旧冷硬。
天刚蒙蒙亮,车已在等。
方知夏手扳住后挡板,脚一蹬,跨上三轮摩托车后斗,在一麻袋黄芪上落座。双肩包水杯袋里,还插着卓玛和小桑吉昨晚上山采来的一捧紫堇。
两个小孩子哭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抱着方知夏说“老师不走,我不想”。
方知夏纠正:“主语要放在前面,来跟我重复一遍,是‘我不想让老师走’”。
母亲三天前打电话来,声音懒洋洋的。
“我要做个手术哦,崽崽。稍后发一份文件到你邮箱,你帮我签个字。”
手术风险告知书上赫然写着,“食道鳞癌III期伴随淋巴组织转移”,手术的排期是两个月后。
旦增村长开着破三轮把方知夏送到乡里的乘车点,点上烟斗:
“娃娃们不舍得你回去呢。他们还盼着八点钟到村口送你。”
“等他们睡醒,我怕就真走不了了。”
这是五年来方知夏在祁连山脚下待过的第十三个村子。他的身份很多,志愿者,老师,翻译,帮村□□党参和牦牛肉的三轮车司机。
但离别依旧让他眼睛发涨鼻子发酸。
老村长从军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条雪白的绢布。
方知夏叹了口气:
“说了不要这样。”
“一定要的,”旦增村长把哈达挂在方知夏脖子上,“哈达是我们的心意。上师庇佑你阿妈,风雪不侵,疾病远离。”
面包车载方知夏来到藏族自治州的客运站,换乘过夜巴士抵达兰州。三十六个小时的卧铺后,方知夏在凌晨背着行李走出暮屿火车站。
海边的空气如记忆一样潮湿汹涌,天气预报发布了海上大风预警。
背包里打蔫的紫堇花瓣,在风中一片片飞扬、飘落。
从得知母亲的病情起,一个念头就在脑中盘旋。
要不要联系他?
许正的父亲是暮屿最好的肿瘤医生,也是“慈正”私立医院的院长。如果联系许正,是否有可能赶在癌细胞转移到器官前手术?
两个月太久了,方知夏怕母亲撑不过那时。
但方知夏又不知如何开口。私立医院的手术费用不菲,他与许正也已断联五年,难不成厚着脸皮对他讲“嘿,念着旧情能不能帮我插个队再打个折”?
方知夏做不出这事。
曙光照亮老旧的小区,这里距离海岸线只有十五公里,海面卷起的潮气几乎让人窒息。
六楼的声控灯亮起,门口地面上竟放着一篮新鲜水果。用保鲜膜包好的草莓和桑葚,饱满莹润的紫红车厘子,还有黄澄澄的人参果和绿油油的释迦。
方知夏待在西北的山沟里太久,看着这些水果都快记不得味道。
“妈我回来了。”
没人应答。
屋内黑漆漆的,烟味呛人。
客厅书桌旁亮一盏黄灯,方潭窝在沙发椅中,右手举着一本硬皮红封面的《尤利西斯》,左手夹着香烟,烟灰缸已经满得冒了尖儿。
“又熬了一个通宵么?”
她只从老花镜下瞥了一眼方知夏:
“你回来做什么?告诉过你,电子签名就可以。”
“想你了呗。”
“你给我发的那些照片,看着倒更像乐不思蜀啊。跟那些脏兮兮的小孩在一起,画那些丑丑的画。”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给我背包里塞了两吨牦牛肉干和冬虫夏草,搞得我都不敢坐飞机,怕被当作走私贩被关小黑屋。”
方潭嘎嘎直乐,笑到一半又被烟呛的咳嗽了起来。
方知夏叹口气:
“我在暮屿找了份艺术疗愈的工作。老板对我之前做的志愿项目很感兴趣。我也二十七岁了,不好总在外面漂着。”
烟味实在刺鼻,方知夏打开厨房的抽油烟机,又问方潭:
“门口是你买的水果吗?现在要吃吗?我给你洗一下?”
“水果?”方潭皱眉,“不是你订的吗?每周五一早果篮都送来。”
方知夏疑惑:
“每周五?有多久了?”
“好像就是从你走后…….不是你吗?那大概是刘编辑送的吧。我最近在写一本讲述海岸线渔村历史的小说,你要看看前三章吗?”
方知夏拒绝了。他更关心的是母亲的病例本。
花花绿绿的诊断书、缴费单、CT片,方知夏一边看一边上网搜资料,最终估算出了一个骇人的数字:
三十万。
手术费,加上后期的康复化疗,以及病情恶化需要做的靶向治疗。
“你的医保,还是出版社那边帮缴吗?”
“没有。早跟出版社闹掰了。他们竟然说我上一本小说纯粹是自我感动,卖十元钱也不会有人买。气得我在主编办公室大闹一场,还搬了他们两棵橡皮树回家。气死我了!”
“你还有多少存款,妈?”
“不知道啊,没查过。反正去拿药,支付宝还能刷得出来。”
他从没后悔过刚毕业就一头扎进西部做志愿者,但银行卡里仅剩的两万块让他犯了难。
“你这个岗位呢,税前月薪八千块,每场活动有三百至两千元不等的提成。我们公司主要给企业提供艺术疗愈的内训,偶尔会面向年轻白领做做活动,比如付费宠物疗愈,互动戏剧这些。”
办公室里,方知夏只捕捉到了老板口中的“八千块”。
“有没有可能…….预支两年的薪水?”
老板像看傻子一样震惊地看着方知夏:
“没有这样的流程。怎么,是对薪资不满意吗?”
“我比较需要用钱,”方知夏艰难开口,“大概需要三十万。”
老板沉吟片刻:
“你知道的,我们也是个初创公司。我跟你讲实话,我手里都够呛能拿出三十万的现金流水。”
方知夏眨了眨眼睛,看着老板。
五年来他面对的尽是些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的老农民,和同样朴实的乡镇干部,对于职场这些漂亮话缺乏判断能力。
他只祈祷如果老板拒绝预支薪水,起码别误会他是个空手套白狼的骗子然后撤回offer。
他需要钱。
“但艺术疗愈是未来五年的风口,我呢,也很希望留下你这样有经验、有本领、有情怀的年轻人,在我团队。”
方知夏用力点头:
“我明白的郑总。很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艺术疗愈师这个这个岗位的工资呢,就是八千加提成。不过,我们倒有另一个机会,这个项目还没谈成,但如果能接下来,基本就能满足你的薪资要求了。”
方知夏忙不迭答应:
“可以的。没问题。我能加班,也能多做项目,累一点不怕的。就是…….我需要照顾病人,没办法出差。”
“不需要出差,就在暮屿当地。两点钟客户会来公司面谈,哦,已经一点四十五了,那咱们一起过去吧。”
会议室有面落地镜,方知夏瞅了一眼自己的尊荣,实在很不能登大雅之堂。眼下青黑一片,嘴唇颜色惨淡,早上刚洗过的头发乱的像鸟窝。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依旧皱皱巴巴的。
“这个项目是和私立医院合作的。CitronHealth你听过吗,美国公司,现在已经是暮屿最大的跨国药企之一了,为了测试他们的一套中成药配方,跟暮屿的医院一起,搞了这个慢性病康复的孵化项目出来。”
方知夏听懵了:
“既然是测试药品的疗效,那需要艺术疗愈什么事?”
“不是艺术疗愈,是艺术治疗。CitronHealth主张身心结合的康养方式,正在医院做试点。如果数据漂亮的话,就更好拿到政策支持。”
方知夏似懂非懂,但老板的眼睛亮如狼,声音兴致勃勃:
“这项目谈下来,三十万的年薪只是保底。你急用钱,我也盼着现金流进来。看你的了!”
听到钱方知夏就想到进口化疗药,想到一万块一晚的icu,想到食道癌三期伴随淋巴转移,最后的顾虑也烟消云散。
“没问题老板。”
“快到点了,我去门口接一下他们,你做做准备,把你的ppt先投影上。”
许正在停车场耽搁了些时间。
这栋老写字楼的地下车库弯弯绕绕好似迷宫,他花了二十分种才找到电梯入口。
手表显示的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一刻。
迟到让他对这次会议有种不妙的预感。窗外阴沉沉的天气也是同样。
十五层门口迎着一人,四十岁上下,西装革履满脸谄笑,自称姓郑名大风,是这家艺术疗愈公司的老板。
许正微一点头,没理会递过来的那只手。
“林书妍会晚些到。”
“理解,理解,”郑大风在前带路,“林总三十几岁就做到Citron的亚太区副总,自然是日程满档。向来知道慈正和Citron合作紧密,不成想负责人竟然都是这么年轻!许医生您也不过三十岁出头吧?”
“嗯。”
“哎呦,我们公司一下迎来您二位青年才俊,真是蓬荜生辉啊!”
许正淡淡答复:
“奉承话等她来再说。我不爱听这个。”
深幽的走廊如同一条漆黑的甬道,窗外狂风撞击着玻璃,云层压了过来。
郑大风顺手拍开了廊灯,嘀咕了一句:
“这天黑的,怕是要下暴雨啊。”
他瞥见许正手中的长柄黑伞,感慨:
“还是许医生您有远见啊!”
“我习惯留意天气预报。”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会议室门口,伴随着郑大风按在门上那只手,室内的灯光瞬间涌入,伴随着窗外的惊雷轰然炸响,许正的呼吸、心跳、视觉、听觉,齐刷刷暂停了一秒钟。
一米开外,站着一个人。
浅蓝色衬衫,米色长裤,栗子色的头发是柔顺的自来卷儿。一张清秀乖巧的小脸上偏偏生了锐利的眉眼,垂眸时温柔得像早春四月的樱桃花,抬眼盯着人看时却又倔强得像只小猫。
方知夏瘦了些,也黑了些。他琥珀色的眼睛里也同样是茫然和震惊。
还没待许正回过神来,耳畔已经响起了自己的声音:
“今晚要下雨的,你怎么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