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凛冬,噩梦便如期降临,怪状奇形的建筑在荒野逡巡,远方山脉阴暗耸立,如巨大的墓碑,一如既往沉重地压在我的心底。苍白月光从不缺席,楼体的阴影如僵冷的尸体,横七竖八铺满冻结的荒地。我无处遁形,在每一道影子里哀哀哭泣。为什么天空总是落着黑色的雨?为什么行人的面孔总是模糊不清?为什么追赶者的脚步从未停息?为什么这长夜永远无可逃离?
直到你将我抱起。
你带我飞离那片荒原,去往一个只有彼此的梦境。当冬天姗姗而至,当我又一次在寒颤中睡去,黎明的雾霭依旧迷离。我们坐在摇晃的独木舟里,分饮一杯酸涩的柠檬汤力。你说,我只需留在这里,哪里都不用去,管他寒来暑往,一年四季。
有你的梦境,天空只有温暖水汽,你的眼睛清澈见底。
我不出去了,我哪儿也不去了。只要噩梦不延期,我也永远不离去。
写满梦境呓语的诗篇被揉成一团,陈兰秋将它小心地塞在校服口袋的最深处。陈兰秋喜欢记录梦境,那种感觉就像多出了不少生命的时间,尤其在高三这样压力大的日子里。
那是2012年冬天的蓝都城,工业区尚未拆迁的烟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喷吐着白色的烟雾,空气里有种灰尘混合着铁锈的味道。
“还没背完?”头顶上方传来戏谑的声音。徐铠舟靠在紫藤长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边,校服敞开着,露出里面那件昂贵的羊绒衫。他看着陈兰秋,带着一种打量物件时的兴味。
他递过来一罐柠檬味汽水。
他看起来终于消气了。陈兰秋轻轻松了口气。
“下次不许再和那个人来往了。”
“好。”陈兰秋接过罐子,冰得指尖发麻。她看着徐铠舟,又看向远方那座仿佛永远无法逾越的、阴暗耸立的大山。
在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梦里的独木舟不是用来远航的。它是用来搁浅的。
而她,心甘情愿地死在沙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