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棱宇棠 第26章 窘迫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画室的玻璃窗，落在散落一地的素描纸边缘，镀上一层浅淡的金。教室里大半同学都已经下课走了，只剩下寥寥几个人收拾画具，安静得只能听见画笔摩擦画纸的沙沙声，还有远处走廊里偶尔掠过的说笑。

谢棱宇刚把摊在桌上的英语练习册合上，指尖还停留在印着陌生单词的纸页上，心里沉甸甸的。他这几天一有空就往退休的那位英语老师办公室跑，抓着零碎的时间啃单词、练句式，目的很明确——马克拉·斯维加斯·凯越的手绘手稿。那位英国设计师在国际上名声极盛，随手流出的一张草图都被圈内人争相追捧，价格高得吓人。谢棱宇不只是想要一张手稿收藏，他是想从那些线条、构思里，看懂顶尖服装设计的思路，对他自己的创作是难得的参考。

可理想撑不起现实。他翻遍自己的储蓄，压岁钱、比赛拿过的奖金，零零散散攒在一起，距离传闻里那份手稿的报价，还差很大一截。他骨子里向来好强，从来不愿意低头求人，更不愿意承认自己缺钱。所以他才想着另一条路，把英语练好，试着给马克拉先生写一封邮件，用自己的作品和想法去争取，哪怕机会渺茫，至少是靠自己，而不是拿钱去砸。

他正对着练习册上圈出来的难词发呆，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清淡淡的声音，是华雨棠。

“你想要手稿？”

谢棱宇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眉峰瞬间拧起来，眼底带着猝不及防的慌乱，下意识反问：“你怎么知道？听谁说的？”

他第一反应是哪个多嘴的同学把这件事传出去了，这件事他本来打算悄悄做，不想被旁人议论，更不想被华雨棠知道。在他心里，华雨棠是和他绑定在一起的搭档，也是竞争对手。他不想在对方面前，暴露自己这份求而不得的窘迫。

华雨棠手里拎着画板，刚从画架那边走过来，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臂弯，海棠纹样的素描稿还夹在画板夹层里。他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拿出手机晃了晃，屏幕上还停留在谢棱宇朋友圈的界面。

“没听谁说，你朋友圈没有屏蔽我。”

一句话，让谢棱宇的脸颊莫名有点发烫。他前几天深夜翻到马克拉手稿的相关资讯，一时感慨，随手发了一条动态，字里行间藏着自己想要手稿的念头，发完之后就忘了，压根没想起检查分组。他一直以为自己和华雨棠之间，是那种见面拌嘴、互相较劲的关系，从来没想过对方会特意点开看他的朋友圈。

谢棱宇的语气一下子硬了几分，带着点炸毛的别扭：“谁让你看我朋友圈了？还有我想要手稿，关你什么事啊？”

他嘴上说得强硬，心里却有点发虚。他清楚华雨棠的家境，和自己不一样，如果真的愿意出钱，拿下那份手稿，对华雨棠来说算不上难事。可他不想要这种方式，他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他借着别人的便利去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华雨棠倒是没生气，只是淡淡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听不出喜怒：“你别管，确实是没我什么事，用钱就能解决的事情，何必大费周章？”

这话戳中了谢棱宇最敏感的地方。

是啊，用钱就能解决。可他没有足够的钱。

他不愿意承认这点，只能梗着脖子反驳：“我就想学英语不行？”

他刻意把这件事的重心挪到学英语上，好像他每天泡在单词里、去找老师补习，单纯只是想提升英语成绩，和那份昂贵的手稿毫无关系。他不想让华雨棠看穿，他学英语，本质上是走一条没有把握的弯路，是没钱之下的备选方案。

华雨棠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他刻意装出来的无所谓，沉默几秒，轻轻勾了下唇角，语气轻飘飘的：“随便你咯。”

说完，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打算去收拾自己的画具，仿佛刚才那一番对话，只是随口一问，说完就放下了。

可这句轻飘飘的“随便你咯”，落在谢棱宇耳朵里，反倒让他心里堵得更难受。

他皱紧眉头，目光落在桌面摊开的英语单词本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看得他心烦。他清楚华雨棠话里的意思，对方看得明白，他学英语是绕远路，是舍近求远。只要有钱，一封委托、一笔转账，手稿就能到手，根本不需要熬无数个夜晚背单词、练语法，磕磕绊绊去琢磨怎么写一封得体的英文邮件。

谢棱宇指尖无意识攥紧了练习册的纸边，纸张被捏出几道褶皱。

他没有那么多钱。

这个事实像一块小石头，压在他心上。之前拿过不少比赛奖金，他原本以为自己攒下的积蓄已经不算少，可真正去了解马克拉手稿的行情之后，才明白差距有多远。他好面子，从小到大，很少因为钱的事情犯难，更不愿意在华雨棠面前露出捉襟见肘的样子。

他不想被华雨棠看轻，不想对方觉得，他想要一件东西，只能想出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笨办法。更不想让华雨棠觉得，自己是在硬撑。

画室里又有两个同学收拾好东西，和他们打了招呼，说说笑笑离开，关门声轻轻一响，房间里更安静了。

谢棱宇侧头看向华雨棠的背影，少年正低头整理画板上的画纸，长发垂落一点，遮住眉眼，姿态从容闲适，好像刚刚那句随口的问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谢棱宇心里翻涌不停。

理智在告诉他，华雨棠说得没错，金钱是最简单直接的途径。可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走这条路。他想要那份手稿，是想要靠着自己的能力去争取，想让马克拉先生看见他的想法，看见他的设计，而不是单纯花钱把一张图纸买回来。

他心里还有另一层藏得很深的心思，连他自己都不愿仔细拆解。他不想在华雨棠面前，落得一个处处不如人的样子。他们是搭档，也是对手，从一起合作参赛开始，他就下意识地和华雨棠较劲。他不想有一天，华雨棠轻轻松松拿出手稿，而他只能站在一旁，看着，羡慕着。

他抿紧唇，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我不是非要靠谁，”谢棱宇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华雨棠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学英语，本来也是我自己打算做的事。”

华雨棠手上的动作顿了半秒，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这一声应答，没有嘲讽，没有调侃，平静得很。可谢棱宇反倒更不自在了。他宁愿华雨棠像往常一样打趣他，喊他电线杆，和他拌嘴，也不想这样，对方一眼看穿他的窘迫，却不点破，只留他一个人守着这份难堪的自尊心。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单词本，那些原本就在努力记忆的单词，此刻一个都看不进去了。脑海里反复盘旋着华雨棠那句“用钱就能解决的事情，何必大费周章”。

他清楚，这是实话。可有些东西，偏偏不能只用钱来衡量。

窗外的秋风又吹过来，卷起窗台上一张废弃的草稿纸，悠悠地飘到地上。谢棱宇盯着那一张轻飘飘的纸，心里乱糟糟的。一边是唾手可得、却需要他放□□面的捷径，一边是漫长又渺茫、只能靠自己慢慢熬的道路。

他爱面子，不愿意示弱，不愿意开口求助。所以哪怕前路很难，他也只能咬着牙，继续抱着英语书，一点点啃下去。

只是他不知道，背对着他的华雨棠，指尖轻轻摩挲着画板边缘，眼底藏着一点他看不见的情绪，没有继续说话，只是安静地把海棠与钢琴纹样的设计稿，小心叠好收进袋子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