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棱宇棠 第24章 嗔怪

颁奖大厅的喧嚣被厚重的门板隔绝在身后，走廊空旷悠长，秋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细碎的落叶，发出轻轻簌簌的声响。

谢棱宇抬脚正要彻底离开，逃离这片让他心绪大乱的地方。

他本就打算走得干脆利落，不等、不留、不回头。只要彻底避开华雨棠，避开那双太过清亮通透的眼睛，避开所有暧昧又拉扯的氛围，他心底那些荒唐的、让他手足无措的悸动，就会慢慢平息，最后变回他口中所谓的——青春期一时的错觉。

可不知为何，脚步抬了一半，他忽然硬生生停住。

心底像是有一根细细的线，轻轻拽住了他。

说不清是不甘心、是在意，还是舍不得就这样彻底走掉。

他看着前方空空荡荡的走廊出口，只要再往前两步，就能彻底脱身，回到自己安稳冷静的世界里，不用慌乱，不用别扭，不用被一点小动作、一个眼神、一抹笑意牵动所有情绪。

可他做不到。

短短几秒的僵持，足够打乱他所有的决定。

他僵在原地几秒，沉默片刻，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翻涌着连自己都读不懂的情绪，终究还是缓缓偏过身，回头望向颁奖大厅敞开的正门。

下一秒，视线精准对上门口站着的少年。

华雨棠不知什么时候挤开那群闹哄哄的同学，独自走了出来，静静立在大门阴影与阳光的交界处。明暗交错的光线落在他身上，一半温柔暖阳，一半清冷阴影，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眉眼干净疏离。

他左手端正捧着红色获奖证书与银色奖牌，奖牌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是他熬了无数个夜晚、一笔一笔磨出来的荣誉。右手握着手机，指尖随意搭在屏幕上，没有低头翻看，所有注意力，全都落在不远处的谢棱宇身上。

方才还带着浅浅笑意、温和有礼的眉眼，此刻安静地凝望着他，没有笑，也没有闹，眼底敛着淡淡的情绪，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秋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安静又清冷。

四目相对的瞬间，整条长廊彻底安静下来。

身后大厅的喧闹、掌声、嬉闹声仿佛被瞬间隔绝，模糊成遥远的背景音。偌大的天地间，好像瞬间被按下静音键，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遥遥相对，静静僵持。

几秒漫长的沉默蔓延开来。

华雨棠率先开口，打破这片凝滞的空气。他的声音清清淡淡，没有质问的尖锐，没有生气的愠怒，听不出太多起伏，却裹着一丝清晰、直白、藏不住的委屈与不解，轻轻落在空气里：

“谢棱宇，你为什么不等我？”

简单一句话，轻飘飘的，分量却重得惊人，精准撞在谢棱宇心上，狠狠撞乱了他所有故作平稳的心神。

谢棱宇喉结轻轻滚动一下，耳尖瞬间泛起薄热，温热顺着耳尖蔓延至侧脸。他眼神下意识闪躲，不敢直视那双太过通透的眼睛，心口乱得一塌糊涂，砰砰的心跳隔着胸腔清晰可闻。

他明明提前逃走的，明明算好时间，在对方下台之前抽身离开，自以为完美躲开了所有的对峙、尴尬、独处。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自己的逃避不露痕迹。

可现在，被当事人当面堵在这里，被直白地问出心底最心虚的问题，所有逃避、所有伪装、所有自我欺骗，瞬间被戳破大半，无处可藏。

他僵在原地一瞬，大脑空白半秒，只能硬撑着维持住脸上惯有的冷淡模样。压下心口所有纷乱躁动的情绪，语气刻意放平，带着疏离又客套的平淡：

“抱歉，我有事要忙。”

一句敷衍又标准的借口，苍白又无力。

空荡荡的走廊里，轻轻回荡开来，单薄得不堪一击。

华雨棠静静看着他，眼底浅浅凝着一层微光，清澈透亮，仿佛能看透他所有口是心非的别扭、所有藏在冷漠之下的慌乱。

他没有拆穿，没有追问，没有反驳，只是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望着他故作平静的侧脸。

风吹过两人之间，带着深秋海棠落尽的微凉，拂动少年衣角，也拂动两人之间愈发暧昧拉扯的氛围。

一个拼命逃，刻意拉开距离，嘴硬逞强，死要面子。

一个静静等，不动声色，看穿所有，不点不破。

那些藏在一次次争吵、捉弄、对视、试探之下的小心思，那些被谢棱宇强行定义为“青春期错觉”的心动，在这一刻，悄然浮出水面，再也藏不住。

半晌，华雨棠才轻轻往前走了两步，慢慢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依旧没生气，语气反倒带上一点浅浅的、温柔的嗔怪，不重，却字字落在人心尖上：

“有事要忙？”

他重复了一遍谢棱宇的借口，唇角微微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眼底带着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刚刚在台下看得那么认真，我一要下台，你就突然有事了？”

谢棱宇背脊一僵，被戳中心事的慌乱瞬间翻涌上来。

他确实一直在看。

从华雨棠上台、行礼、接奖、合影，他目光从未移开半分。他嘴上嘴硬、心里别扭、拼命自我催眠，可眼睛从来骗不了人。

华雨棠看着他瞬间绷紧的侧脸、躲闪的眼神、发红的耳尖，心底早已了然。

他太懂谢棱宇了。

骄傲、别扭、爱面子、不肯认输，连心动都要藏得严严实实，连舍不得都要用逃避来掩饰。

“谢棱宇。”华雨棠轻轻唤他的名字，声音温柔又清亮，带着一点点浅浅的嗔怪，“你明明就想等我。”

不是质问，不是笃定，只是轻轻一句陈述。

却让谢棱宇所有的伪装，彻底濒临崩塌。

他抿紧唇，指尖攥得发白，抬眼仓促反驳，语气依旧强硬，却早已没了底气：“我没有。”

“嗯。”华雨棠不跟他争，只是轻轻笑了笑，眉眼温柔，带着纵容的嗔怪，“没有就没有。”

秋风再起，穿过空旷长廊。

谢棱宇望着眼前眉眼温柔、带着淡淡嗔怪包容他所有别扭的少年，心脏乱跳不止。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自己所谓的错觉，好像早就，骗不住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