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棱宇棠 第18章 目光

学校特意在周一下午的礼堂举办竞赛颁奖仪式。

偌大的礼堂坐满各班学生，舞台上方悬挂着横幅，灯光柔和地铺在红毯上。获奖选手按照奖项依次上台，方作龄的名字排在二等奖序列。

他坐在台下等候区，身上穿着干净的校服，长袖依旧妥帖地罩住小臂。指尖轻轻摩挲着裤缝，内心平静，没有往日的局促不安。目光下意识扫过台下观众席，很快，精准捕捉到方休尘。

方休尘特意请假来观礼，独自坐在靠前一排，脊背挺直，一看见方作龄望过来，便扬起温和的笑，对着他轻轻点头。

那一眼，给了方作龄稳稳的底气。

很快主持人念到二等奖名单。

“方作龄。”

听到名字，他站起身，缓步走上舞台。

黄稚雅是一等奖，站在舞台最中央；昭著眵拿到一等奖，就站在方作龄身侧不远处。少年身姿挺拔，侧脸清隽，看向台下的目光从容淡然。

校长亲手将证书与奖牌递到方作龄手中。金属奖牌微凉，证书纸面厚实。他双手接过，微微鞠躬。台下响起掌声，方休尘的掌声格外清晰有力。

短暂合影环节，所有获奖选手并排站定。镜头对准舞台，闪光灯轻轻闪烁。方作龄端正站姿，视线不受控制地短暂飘向身旁的昭著眵，又飞快落回台下那个熟悉的身影。

两种目光，两种心绪，在这短短几十秒里交错。

合影结束，众人依次走下舞台。昭著眵放慢脚步，等方作龄走近，开口轻声道：“恭喜你，能拿到二等奖很不容易。”

“谢谢你。”方作龄抬眼看向他，礼貌浅笑，语气平稳，没有过去那种汹涌悸动。只是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涟漪，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

“复赛备考的时候，就看你一直很努力。”昭著眵淡淡说着，“继续加油。”

“嗯，我会的。”

简单几句寒暄之后，两人分开，各自回到班级队伍。

整场仪式落幕，散场的人流涌出礼堂。方休尘快步迎上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奖牌上，眼底满是骄傲：“奖牌拿好了？刚刚在台上，你站得特别稳。”

方作龄把奖牌递给他看，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嗯。刚刚昭著眵也和我说恭喜了。”

方休尘指尖摩挲奖牌表面，神色依旧温和：“他一向很礼貌。”

两人并肩走出礼堂，一路聊着方才台上的细节。傍晚回到家中，晚饭时杨枝敏看着那块奖牌，沉默许久，难得没有质疑和挖苦，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总算没有白费功夫。”

夜色慢慢笼罩房间，家人陆续休息。

房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台灯微弱的光。

方作龄从书桌抽屉深处，挪开厚厚的教辅，取出那本黑色封皮的暗恋日记。他把奖牌轻轻放在桌边，金属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笔尖落在纸页上。

“今天颁奖仪式，我上台领奖了。昭著眵站在我旁边，下台之后他主动祝贺我。看见他的时候，心里还是会轻轻一动。曾经拼命努力，一部分就是希望能站到和他一样的领奖台上。今天做到了。”

写到这里，笔尖顿住。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台下方休尘注视着他的目光，是火锅店里氤氲热气里兄长温柔的眉眼，是拿到奖项那一刻，扑进他怀里拥抱时，后背那轻轻安抚的掌心。

明明纸上写下的，是属于昭著眵的心动。可最让他觉得安心、最想分享喜悦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方休尘。

他皱起眉，握着笔，心里开始摇摆不定。

他不断提醒自己，方休尘是哥哥，那份拥抱、那些温柔，只是兄长对弟弟的鼓励。日记里记录的，才是喜欢。

可这份区分越来越无力。

对昭著眵的心动，更像是长久执念沉淀下来的惯性，是旧时光遗留下来的憧憬。那束光遥远、耀眼，却无法真正接住他所有的脆弱、崩溃与孤单。

而方休尘，见过他伪装之下所有破碎的一面：见过他因为成绩沮丧，见过他差点划伤手臂的挣扎，看穿他所有强装出来的无所谓，愿意陪着他走过最难熬的一段路。

方作龄盯着纸面的文字，久久没有继续往下写。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的是谁。

一边是日记本里持续书写的、属于昭著眵的暗恋；一边是一次次在孤单、喜悦、崩溃时刻最先想起的方休尘。两份情绪纠缠在一起，没有清晰的边界。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没有写完的段落空出来。吹干墨迹，合上笔记本，重新藏回抽屉深处，用书压住。

他拿起桌上的奖牌，放在掌心反复端详。

获奖是真实的，成长是真实的。可藏在心底的感情谜题，依旧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