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画室里昨夜残留的那点暗流,好像还飘在靠窗的位置。
谢棱宇到教室的时候,手腕上那圈浅浅的红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是他自己还记得。他坐下,一言不发铺开修改后的设计稿,利落的剪裁线条铺在纸上,只是余光不自觉会瞟向旁边空位,等华雨棠过来。
没过多久,华雨棠背着画板走进教室。他神色如常,和昨天那个把人抵在画板上、低声放话的样子判若两人,眉眼清润,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把画板靠好,拉开椅子坐下,拿出昨晚改好的插画草稿。
画面上,垂丝海棠不再是占据大半画面的主角,只化作背景一层朦胧淡墨,枝影纤细,藏在边角,淡淡的,不抢服装效果图的风头,刚好是昨夜两人说好的折中模样。
谢棱宇扫了一眼,没说话,默默拿出自己调整好的面料备注。
周围陆续来上课的同学,目光总忍不住往他们这边飘。昨晚留在画室收尾的不止他们两个,有两个走得晚的女生,刚好隔着一排画架,远远瞥见了那个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华雨棠俯身,把谢棱宇困在画板前,两人距离近得反常。
消息传得飞快,一早上就在小圈子里悄悄散开了。
钱暄抱着速写本过来,脸上藏不住的好奇,磨磨蹭蹭停在桌边,看了看两人并排放在一起的稿子,又来回打量他们俩,憋了半天,小声开口:“昨天……昨天你们在画室,到底发生啥了?我听同学说,看见你们俩靠得特别近。”
谢棱宇笔尖一顿,抬眼冷冷扫他:“作业争执,没别的。”
华雨棠握着炭笔,淡淡补了一句:“商量方案而已。”
“商量方案?”旁边一个跟着钱暄一起来看热闹的男生没忍住,脱口而出,半开玩笑地挤眉弄眼,“谢棱宇,大家都在猜,你是不是被掰歪了?以前谁能近你的身啊,昨天华雨棠直接把你按画板上,我们都看傻了。”
这句话一出,窗边瞬间安静。
空气凝固了一瞬。
谢棱宇的脸色猛地沉下来,眉峰狠狠拧起,冷意顺着眼底漫上来。他向来是班里说一不二的人,所有人敬畏他、忌惮他,什么时候被人拿这种话调侃过。
“无聊的话,少说。”他声音压得低,带着明显的不耐,“再乱传,别怪我不客气。”
男生被他冷冽的气场一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讪讪地闭了嘴,可眼里的吃瓜兴致一点没消。
华雨棠侧过头,看向问话的男生,语气依旧平和,却藏着不容戏谑的力道:“只是讨论创作起了争执,玩笑要有分寸。”
钱暄连忙打圆场,伸手拉了拉那个男生的胳膊:“别乱讲别乱讲,大家就是好奇而已,别乱说这种话。”他转头看向谢棱宇,小心翼翼,“你别生气,他们就是随口八卦,没有恶意。”
谢棱宇没有应声,垂回头,重新落在设计稿上,只是握笔的力道重了几分,铅笔尖在纸上轻轻刮出一道浅痕。
他心里烦躁。
他讨厌这种捕风捉影的流言,更讨厌别人把昨晚那场带着对峙意味的拉扯,曲解成别的样子。可心底深处,又有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只要想起昨天那个距离,想起华雨棠在他耳边那句“老实点,不然就抽你”,心跳就会莫名乱一拍。
华雨棠倒是平静很多,仿佛外界这些闲话影响不到他,低头继续细化插画里的海棠枝影,墨色层层晕开。
可他笔尖顿了一下,悄悄往旁边瞥了谢棱宇一眼,看见少年绷紧的下颌线。
上课铃响起,老师走进教室,这场小小的吃瓜风波暂时被压下去。
这一节是面料认知课,老师带着几块不同质感的布料样板,挨个给大家讲解。走到靠窗这一组,看见两人合作的初稿,眼前一亮。
“不错,懂得互相让步了。现代解构的服装,配上隐在背景里的古意海棠,冲突感反而成了亮点。继续打磨,这个主题很有潜力。”
老师的夸奖,并没有冲淡谢棱宇心里的别扭。
一整节课,时不时还有细碎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落在他和华雨棠身上,那些视线里带着好奇、揣测,还有藏不住的看热闹。
下课之后,来借东西的人照旧络绎不绝。
“班长,借一下晾衣架!”
“洗衣粉可以拿一点吗?”
大家一边拿东西,一边还会飞快瞟一眼旁边安安静静画画的华雨棠,小声交头接耳,不敢当着谢棱宇的面再说那句调侃,可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棱宇依着便利贴上的老规矩,一一应允,只是话比往日更少,周身的寒气更重了几分。
等到午休,教室里大半人都去食堂,只剩下他们两个。
谢棱宇沉默半晌,率先开口,声音淡淡的:“那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
华雨棠抬眸看他,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我不在意旁人怎么说。倒是你,好像很介意。”
谢棱宇一噎,别开脸,不肯承认:“我只是嫌吵。”
华雨棠放下炭笔,目光落在画纸上若隐若现的垂丝海棠上,轻声道:“他们看不懂争执背后的东西,只会拿表象说笑,不必放在心上。稿子我们继续改,剩下的部分,今天晚自习接着在画室弄?”
“嗯。”谢棱宇闷闷应了一声。
窗外的西府海棠,枝叶在秋风里轻轻晃动。
流言像一层薄薄的纱,裹住了靠窗这张课桌。旁人看不懂他们之间针锋相对之下,悄悄滋生的异样,只凭着一个模糊的画面胡乱揣测。
谢棱宇不知道,往后这样的玩笑、这样的窥探,只会越来越多。而他和华雨棠,一次次在审美上厮杀拉扯,也会在旁人的流言蜚语里,慢慢分不清,到底是单纯的对手,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