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一个地方。
不是县城。不是镇子。是一条河边。跟之前那条不一样。这条宽,水不急,岸边有柳树,有石头,有桥——木桥,旧的,踩上去响。
常安把车停了。熄火。
常征的烧退了。睡了一路,出了汗,T恤湿透了,但脸不红了。他推开车门下来,站在河边,深呼吸。
"到了?"常安说。
"到了。"
"哪。"
"这。"
"这哪。"
常征没答。他走到河边,蹲下来,洗手。水凉的。他捧了一把泼在脸上。
常安跟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带我走了十二天。"常安说。"到这了。"
"嗯。"
"这是哪。"
"不知道名字。"
"你不知道?"
"不知道。路过看了一眼。觉得行。"
"你觉得行就停?"
"嗯。"
"你二十岁的人生全是'觉得行'。"
"够了。"
常安看着河。水绿。柳树影子倒进去。有鸟,白的,贴着水面飞。
"常征。"
"嗯。"
"你二十岁。带我走了十二天。翻了山。烧了退。手有两道疤。"
"嗯。"
"我十六岁。身上有疤。不想活。你把我捞出来了。"
"嗯。"
"然后呢。"
"什么然后。"
"然后我们去哪。"
常征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你十七岁生日快了。"
"下个月。"
"到时候再说。"
"你每次都到时候再说。"
"每次也到了。"
常安低头。新鞋踩在石头上,鞋带松了。他弯腰系。系了两遍。
"常征。"
"嗯。"
"我想学修车。"
常征愣了。
"你学修车干嘛。"
"你修车。"
"我修车我修。你学什么。"
"我学。你教我。"
"你手细。修车费手。"
"我不怕。"
"你怕疼。"
"你教我就不疼。"
常征看着他。十六岁蹲在河边系鞋带,头发乱的,脸上还有昨晚哭过的痕迹,眼睛肿着。
"行。"常征说。
"真的?"
"真的。"
"你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没算。"
常安站起来。鞋带系好了。他走到常征面前。站住。
"常征。"
"嗯。"
"你亲我。"
常征没动。
"你亲我。"常安又说。
"你十六。"
"我下个月十七。"
"还有二十三天。"
"你亲不亲。"
常征低头看他。十六岁的脸仰着,眼睛肿着,嘴唇干着,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是求。是给。
常征伸手,拇指擦过常安的下唇。干裂的地方。他按了一下。
然后低头。嘴唇碰在常安嘴唇上。
不是眉心。不是额头。是嘴唇。
轻的。像溪水流过石头。像风从白杨叶子上滑过去。
常安的手指攥住常征的T恤前襟。攥紧了。
两秒。三秒。常征退开了。
"够了。"他说。声音哑的。
"不够。"
"够了。"
"你二十岁就亲这么短?"
"你十六。"
"我说了我下个月十七。"
"二十三天。"
"你数着呢。"
"数着。"
常安笑了一下。眼泪又来了。但这次没哭。就湿了一点。
"常征。"
"嗯。"
"我们留这吧。"
"行。"
"你说话算话。"
"算。"
常安伸手。小指勾住常征的小指。
常征的小指弯了。勾回来。
河水流。柳树晃。木桥响。两个人的影子叠在石头上。
二十岁和十六岁。站在河边。不知道地名。不知道明天。但今天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