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不到山顶。
公路到山脚断了,变成碎石路,再往上变成土路,再往上什么都没有。常征把车停在山脚一棵槐树下,熄火。
"走上去?"常安说。
"走上去。"
常征从后备箱翻出两瓶水、一件外套、一个小包。常安背着自己的东西——一件换洗T恤、那盒照片、那管药膏。
他们上路了。
山不算高,但坡陡。碎石路走完之后是土路,土路走完是野路,踩着草和树根往上。常安的新鞋踩在碎石上打滑,常征在后面扶了他一把。
"慢点。"
"没事。"
"你鞋底硬。不打滑才怪。"
"你二十岁走山路不滑?"
"我穿的是靴子。"
常征脚上是一双旧工装靴,底纹深,踩石头上纹丝不动。常安低头看自己的帆布鞋,底纹浅,像光脚。
"早知道给你买靴子。"常征说。
"这双挺好。"
"挺好你刚才差点摔。"
"我没摔。"
"你脚滑了半米。"
"半米不算摔。"
常征没争。他走在前面,拿一根树枝拨草丛里的虫子。常安跟在后面,走几步停一下,看树,看花,看石头缝里长出来的东西。
"你认识吗。"常安指着一丛紫色的小花。
"不认识。"
"你二十岁不认识花。"
"我又不是花匠。"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
"你知道我什么。"
"你知道的所有事我都知道。"
"那不算。"
"那算。"
山里热。树多,但太阳从叶缝漏下来,照样晒。常安的T恤后背湿了一片,头发贴在脖子上。常征把外套脱了系在腰上,拿起水瓶喝了一口,递给常安。
常安接了。瓶口有常征嘴唇碰过的地方,湿的。他没嫌,喝了一口。
"你别直接对着瓶口。"常征说。
"你刚对着了。"
"我是我。"
"我是我。"
"你——"
"我不嫌你。"
常征没再说。他拿回水瓶,又喝了一口。同一个瓶口。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平台。不大,平的,能坐三四个人。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下面能看见来时的公路,细得像一根线。
常安走过去,趴在边缘看。
"别趴。"常征拉了他一把。"没栏杆。"
"我看看。"
"摔下去我捞不住你。"
"你捞不住我你跳下来。"
"我跳下来也摔死。"
"那一起。"
"不一起。你活着。"
常安回头看他。二十岁的脸被夕阳染成橘红色,汗顺着鬓角淌下来,T恤贴在身上,肋骨的轮廓隐约能看见。
"你瘦了。"常安说。
"你也瘦。"
"你比我瘦。"
"我二十。代谢快。"
"你修车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修车的时候吃得多。"
"现在呢。"
"现在你吃多少我吃多少。"
常安低头。他确实吃得少。常征跟着他少吃。
"明天你多吃。"常安说。
"你吃我就吃。"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
常安没再说了。他坐在平台边上,腿悬着,新鞋晃荡。常征坐在他旁边,腿也悬着。两个人的脚在夕阳里一晃一晃。
"你带我上山干嘛。"常安说。
"你想上来。"
"我没说。"
"你看了三次山。"
"我看山就是想上?"
"你看山的时候眼睛亮了。"
常安不记得自己眼睛亮没亮。但常征记得。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凉了。常征把系在腰上的外套拿起来,披在常安肩上。
"我不冷。"
"披着。"
"你穿什么。"
"我不冷。"
"你出汗了你不冷?"
"不冷。"
常安把外套拉过来。常征的味道,汽油、汗、阳光晒过的棉布。他缩在里面,像裹了一层壳。
"常征。"
"嗯。"
"你带我走了多久了。"
"十二天。"
"十二天你没回过家。"
"没家。
"为什么。"
"因为你带我走"
安静。风从山谷里上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向一边。
"他不让我带你走?"
"他知道。"
"你没说?"
"说了就不让我走。"
常安的手指攥紧了外套领子。
"你为了我——"
"我为了你。"
"你跟你家断的?"
"没断。不联系。"
"不一样吗。"
"不一样。断是不要了。不联系是——等以后再说。"
"以后什么时候。"
"以后你长大了。"
"我又不是不联系了。"
"你现在是小孩。"
"十六不是小孩。"
"是。"
"你二十也不是大人。"
"比你大。"
常安把脸埋进外套里。常征的味道闷在里面,呛的。
"你二十岁。没工作。没家。没——"
"我有你。"
"就这个?"
"就这个。"
常安没说话。他埋在外套里,肩膀抖了一下。
"你哭什么。"
"没哭。"
"你肩膀在抖。"
"风吹的。"
"风往哪边吹的你往哪边抖。"
常安抬起头。眼睛红的。鼻子红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但眼睛里全是。
"你二十岁就只有我了。"他说。
"够了。"
"不够。"
"够了。"
"不够!"
常安的声音在山谷里弹回来。回音撞在崖壁上,碎成好几片。
常征没说话。他伸手,把常安拉过来。十六岁的身体撞在二十岁的胸口上,轻的,像一片叶子。
"你十六岁就只有我了。"常征说。"也够了。"
"不够。"
"够了。"
"不够——"
"够了。"
常安的拳头砸在常征胸口上。一下。不重。十六岁的力气,像猫挠。
常征没躲。他搂着常安,下巴压在他头顶。
"你十六岁。你以后会有很多。工作。学校。朋友。"
"不要。"
"要的。"
"不要。"
"你到时候自己会要。"
常安在外套里哭。不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拳头还攥着常征的T恤前襟。
常征的手在他背上拍着。一下一下。像哄。像心跳的节奏。
太阳沉下去了。山谷暗了。星星从头顶冒出来。
两个人坐在悬崖边。十六岁哭在二十岁怀里。风把外套吹鼓了,裹着两个人。
"常征。"
"嗯。"
"我们睡这?"
"睡这。"
"不冷?"
"你穿着我的外套。"
"你呢。"
"我皮厚。"
"你骗人。"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