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安醒的时候车停着。
他睁开眼,后座,蜷着。阳光从车窗斜进来,打在对面座椅上,灰尘在光柱里飘。他坐起来,脖子僵的。
驾驶座上有人。
常征侧靠着车窗,闭着眼,呼吸平稳。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松着,像睡着之前还在开车。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离常安的脸不到一拳。
常安愣了一下。
不是"脑子里有个声音"。是真的一个人坐在前面。有体温,有轮廓,有呼吸。他能看见常征的睫毛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能看见他嘴唇干裂的皮,能看见他T恤领口露出来的锁骨。
真的。
常安伸手,碰了常征的指尖。
常征醒了。眼睛睁开,黑的,很深,看着他。
"醒了?"声音从外面来的。不是脑子里。是空气里,是耳朵里。
常安缩回手。
"嗯。"
常征没收回手。他的手指还垂在那里,被常安碰过的那根,微微弯了一下。
"你哭了。"常征说。
常安摸脸。干的。但眼周发紧。
"没哭。"
"睡的时候哭了。"
常安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手腕——三道红点,圆规的。常征看见了,伸手过来,拇指按在那上面。
皮肤碰皮肤。真的温度。热的。
"疼不疼。"常征问。
"不疼。"
"撒谎。"
常征的拇指没移开。按着,轻轻的,像在确认那些点还在不在。常安看着他的手——指节粗,虎口有茧,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黑。修车的手。
跟自己的手放在一起。常安的十六岁,细,青筋明显,指甲剪短了。两只手。放在一起。
像镜子。
"你干嘛这样看。"常征说。
"看你。"
"看了十六年还看。"
"没看过。"
"天天看。"
"不一样。"
"哪不一样。"
常安说不出来。他只知道此刻看着常征的脸,有一种感觉——不是"对面坐着一个人"。是"对面坐着我自己"。不是长得像。是那种……灵魂的形状一样。凹陷的地方对得上,凸起的地方也对得上。他缺什么,常征就有什么。常征缺什么,他就有什么。
拼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人。
"水仙。"常安说。
常征的手停了。
"谁教你的词。"
"书上。"
"什么书。"
"忘了。"
常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痞笑,是很轻的,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笑,但里面有什么东西松了。
"你知道水仙是什么意思。"常征说。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什么。"
"水仙会淹死。"
常征的手指收紧了。捏了一下常安的手腕,不重,但力道在。
"我不会让你淹。"
"你也是水仙。"
"我是。"
"你也会淹。"
"那一起。"
常安的鼻子酸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座椅靠背,不看常征了。但常征的手还握着他手腕。没松。
"你二十。"常安闷在靠背里说。
"嗯。"
"你的人生被我搞烂了。"
"没烂。"
"你放弃了你的人生你带着我跑。你——"
"你十六。"
"所以呢。"
"所以你活着比我那点工作重要。"
"你凭什么。"
"凭我爱你。"
安静了。车里只剩灰尘在光里飘的声音。
常安翻回来。看着常征。常征也看着他。两个人的脸,隔着一臂的距离。十六和二十。瘦和硬。烂掉的和撑着的。
"你说爱我。"常安说。
"嗯。"
"你爱的是我还是你自己的影子。"
常征没躲。
"有区别吗。"
"有。"
"什么区别。"
"爱影子不算爱。"
"那你看我。"
常安看着他。
"你看我。你看我的时候你在看谁。"
常安张了嘴。没说出来。
"你在看我。"常征说。"我在看你。我们都在看对方。不是影子。是他妈的——"
他顿了一下。手从常安手腕滑下来,握住他的手。整只手。掌心贴掌心。
"是两个人。"
常安的手指在常征手心里蜷了一下。十六岁的手小一圈,被包着。
"你是我爱的人。"常安说。
"嗯。"
"你也是我自己。"
"嗯。"
"这不公平。"
"什么公平不公平的。"
"你爱我像爱自己。我爱你也像爱自己。那我们到底是在相爱还是在——"
他没说完。
常征的手收紧了。拉了一下。常安被从后座拽过来,上半身越过座椅中间的空隙,撞在常征胸口。常征接住了他。手臂环着他的背,下巴压在他头顶。
真的。体温。心跳。胸腔的震动。
"别想了。"常征说。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的。
常安的脸埋在常征锁骨那里。校服领口蹭着皮肤。他闻见常征身上的味道——汗、汽油、阳光晒过的棉布、还有一点烟。
"你抽烟了。"闷着说。
"一根。"
"什么时候。"
"你睡着以后。"
"你答应过不抽。"
"你答应过不划。"
常安没说话了。他缩在常征怀里,十六岁的骨头硌着二十四岁的肋骨。两个人都不舒服,但都没动。
"水仙也行。"常安说。
"什么。"
"水仙就水仙。一起淹也行。"
常征的下巴压在他头顶,紧了一下。
"不淹。"他说。"我带你走。走到不淹的地方去。"
"有那种地方吗。"
"有。"
"哪。"
"前面。"
常安抬起头。常征低头看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常安能看见常征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十六岁,瘦,眼眶红,头发乱。
他在常征眼睛里。常征在他眼睛里。
"走吧。"常安说。
常征松开他。坐回去。发动车。
常安爬回后座。躺下。手放在胸口。手腕上常征握过的地方还是热的。
车重新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