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斯卡纳的艳阳从不问理由,只管倾泻。
阿莉安娜·沙菲克坐在庄园东翼书房的飘窗上,赤着的双脚悬在半空。
她歪着头,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比她的膝头还厚的书——那是卡斯珀去年寄来的,《十五世纪意大利魔法城邦的税务改革》。
她并不觉得枯燥。
事实上,她甚至觉得这本书写得过于啰嗦了。作者翻来覆去论证了三百页的结论,卡斯珀十五岁时就在餐桌上随口说过,用的是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好像所有人都该想到似的。
阿莉安娜那时五岁,坐在桌边,嘴里还含着一口塞拉菲娜亲手喂过来的提拉米苏。
她不太记得卡斯珀具体说了什么,但她记得父亲听完之后放下刀叉,隔着烛光看了长子一眼。
那目光她太熟悉了。
是满意。
沙菲克家的人,就该这样。
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管家的脑袋探进来,花白的头发在托斯卡纳的午后光线里泛着银光。
“小姐,夫人请您去一楼的画廊。那位巴塞罗那的画师到了。”
阿莉安娜“嗯”了一声,把手里的书合上,随手放在窗台上。她从飘窗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凉意从脚心一路窜上来,她微微缩了缩肩膀,却没有去穿鞋。
管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他在这里服务了二十三年,看着阿莉安娜从小小一团长到如今。他记得她三岁那年从英国刚搬来时的样子——怯怯地拉着塞拉菲娜的裙角,因为长途移形换影而有些发蔫。她那双紫色的眼睛裹着水雾,让所有来迎接的家族成员都在门口愣了一瞬。
“很漂亮的紫色。”沙菲克家最年长的叔公只说了一个词,然后向来冷硬的老头弯下腰,对一个小姑娘露出了笑容。
那是阿莉安娜收到的第一份来自出去父母和卡斯珀之外的人的爱。
后来她收到过很多。
她收到的爱,铺满了这座庄园每一块大理石地板,挂满了每一面十六世纪的壁画墙,浸透了她每一件量身定做的丝绸裙子。
当她在六岁生日宴上不小心打碎了母亲珍藏的十七世纪威尼斯魔法琉璃盏时,四面八方的客人同时发出了一种声音——那不是惊呼,而是生怕她害怕的安抚。
“没事的,亲爱的。”
“不要紧,宝贝,那东西本来就脆。”
“来来来,看叔公给你带了什么……”
阿莉安娜站在一地碎片中间,刚皱起的眉头还没完成,就被塞拉菲娜揽进了怀里。
她闻着母亲身上熟悉的橄榄木和白麝香的味道,还没来得及去想那只琉璃盏的后果,就被卡斯珀一把抱走了。
她的哥哥把她举得高高的,让她的视线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看见穹顶壁画上那些胖乎乎的文艺复兴小天使。
“你看,阿莉,”卡斯珀说,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却已经隐隐有了成年后的沉稳,“那个最丑的小天使,是不是长得像英国魔法部那个秃头的副部长?”
她咯咯笑起来,完全忘了琉璃盏的事。
第二天她再从那个厅经过的时候,架子上已经摆着一只一模一样的琉璃盏。阿莉安娜瞥了它一眼,视线平淡地滑了过去,没有停留。
她甚至没有发现那只盏曾被摔碎过。
画廊里,阳光穿过穹顶的玻璃,被切割成蜜色的光柱,斜斜地落在墙面上。
塞拉菲娜站在画架旁,一袭墨绿色长裙,脖颈上的珍珠项链温润地泛着光。她正在和那位从巴塞罗那请来的画师交谈,用的是流利的西班牙语,吐字像唱歌一样。
画师是一位头发灰白的老先生,据说是全西班牙最擅长画眼瞳的魔法肖像师。他画过的作品中,人的眼睛会在画框里追随观者移动,目光深邃如活物。
但当他看到阿莉安娜走进来时,还是愣住了。
“梅林,”他用西班牙语喃喃,“她的眼睛……”
“是紫色的。”塞拉菲娜微笑着替他补完,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傲,以及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警惕。
她向画师颔首,轻声说了一句什么。那语气依然优雅,但画师立刻垂下了目光,不再多言。
阿莉安娜没有注意到这些。她正在看自己新裙子上的蕾丝花边,觉得今天的纹样比昨天那件好看。
“妈妈,要画很久吗?”她问。
“不久,亲爱的。”塞拉菲娜走过来,俯身理了理女儿的头发,指尖拂过她耳后的一缕碎发,“你只需要坐在那里,就像平时一样。”
“那我可以想别的事情吗?”
“当然可以。”
于是阿莉安娜坐在那张天鹅绒软椅上,乖乖地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金色里。她的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翕动。
她在想晚餐的甜点会是覆盆子挞还是柠檬雪酪。
她在想卡斯珀下周从罗马回来的时候,会不会记得带她上次在信里提到的那本精灵语故事书。
她在想花园里那株新开的白色山茶很好看,明天让管家帮她剪几枝放在床头。
她想了许多美好的、无足轻重的事情。
画师的笔在画布上沙沙作响。塞拉菲娜站在一旁,目光从女儿身上扫过,又扫向窗外——花园的尽头,阿诺河对岸,百花大教堂的穹顶在夕阳下泛着玫瑰金色。一切都安静、和平、无懈可击。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满意。
这样就好。
外面的风雨,永远不该吹到这扇窗前。
一个小时后,阿莉安娜从椅子上跳下来,绕到画架前面想看。
塞拉菲娜没有拦她,只是含笑注视着她的表情。
阿莉安娜歪头看了一会儿。
画布上的女孩端坐在光里,紫色的眼眸被画师精细地调了四十七种颜色,才达到那种奇异的、仿佛藏着一片鸢尾花田的紫。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没被世界伤害过的弧度。
“好看。”阿莉安娜说。
她说得理所当然,就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的漂亮,确实是天生的。沙菲克家的血统古老而优秀,代代相传的基因经过几个世纪的筛选与雕琢,到了她这一代,恰如一枚被打磨到极致的宝石。
她知道自己是漂亮的。就像她知道太阳是暖的、冰淇淋是甜的、妈妈做的覆盆子挞是全意大利最好吃的。
这些都是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爸爸会看到吗?”她问。
“等他回来。”
“哥哥呢?”
“也会看到。我让人给他寄一份临摹版。”塞拉菲娜说着,顿了顿,低头看着女儿,“卡斯珀上周在罗马通过了一项很重要的法令。你知道他今年多大吗?”
“二十一。”
“二十一岁的魔法部部长。全欧洲都没有比他更年轻的。”塞拉菲娜说,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这也是沙菲克该做的。”
阿莉安娜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哥哥好厉害”。在她的认知里,这就像说“鱼会游泳”一样多余。
她身边的所有人都是这样的。父亲、母亲、哥哥。
沙菲克。
就是优秀的同义词。
阿莉安娜不需要刻意努力去变得优秀,她只需要存在,然后一切都会被周围的空气烘托着,水到渠成。
她六岁就能用意大利语和法语两种语言阅读魔法典籍,不是因为她勤奋,而是因为塞拉菲娜在她摇篮边就用这两种语言哼歌。
她八岁第一次接触古代魔文时,家庭教师惊叹于她的理解力,却不知道早在四岁她就坐在卡斯珀膝盖上,听他一字一句地念过那些符号。
她十岁的时候,已经可以优雅地和任何一位来访的大人交谈,礼貌而得体,因为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以同样的方式对待她。
从家族最年长的、拄着拐杖的太叔公,到厨房里最年轻的、负责烤面包的小精灵,所有人看向她的目光都是暖的。
她在爱、温暖和期许中成长。
那些她从不知道的阴影,都被挡在了这座庄园之外。
那些她从没听过的恶言,都消散在还没抵达她耳边之前。
阿莉安娜走出画廊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天空是深蓝色的,带着最后一抹紫色的余晖,和她眼睛的颜色很像。
她哼着不知名的曲子穿过长廊,经过那只琉璃盏的时候没有停顿。
她没有看到父亲从伦敦寄回来的、摊在书房桌上的信,信纸的右下角沾着一滴已经干涸的墨水,像是写信的人写到中途停顿了很久。
她也不知道,卡斯珀在罗马的部长办公室里,刚刚拒绝了一个来自英国代表团的秘密会面请求。
她没有参加上周佛罗伦萨上流社会的花园聚会。那天她在家里试新裙子。所以她没有听见有人在她转身后,用一种复杂的、难以定义的语气低语:
“沙菲克家那个小姑娘……紫色的眼睛。老预言恐怕要应在她身上了。”
那语气不是恶意。但也绝不是善意。
它夹杂着敬畏、好奇、期待,以及一丝极细的、蛰伏在深处的忌惮。
阿莉安娜当然没有听见。她就在沙菲克庄园,在走廊,在书房,在自己的房间,她只关心院子里的栀子花开没开。
她没有烦恼,也不需要过多的思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知道。
她走过长廊尽头,推开自己卧室的门,扑进柔软的、散发着阳光味道的羽绒被里。
窗外,佛伦罗萨的万家灯火正在亮起来,蜿蜒的阿诺河像一条缀满碎钻的绸带,温柔地穿过这座古老的城市。
她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份惬意的幸福,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
那些被精心挡在外面的东西,始终没有抵达。
只是被挡在外面的东西,从来都只是暂时。
托斯卡纳的夜晚温暖如斯。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亚平宁山脉松林的香气,拂过沙菲克庄园紧闭的窗。
窗内,一个女孩正在做一个很好很好的梦。
窗外,属于她的风暴,在千山之外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