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伊丽莎白,现在我正站在一个麻瓜社区的街道上。
今年的秋天格外磨人,风里带着点摸不着的凉意,但太阳还是晒得路面微微发白,也晒得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我从街角的小贩那里买了几只甜筒。没等它们融化便一口气吞了进去,冰得我牙根微微发酸。
我清了清嗓子。主角总该在关键时刻登场。
“你这个麻瓜!让开!”不远处的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吼声,“今天说什么我也要带哈利走!”
很好,看来我来得还不算太迟。
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头发长得过分,他在脑后随意扎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还算整齐,也刮了胡子。我很高兴他出门前收拾过自己,至少不像刚从阿兹卡班里出来时那样。
“滚出去!你这个怪物!”
女人身上系着沾满面粉的围裙,原本卷好的头发散了几缕,汗将其粘在了脸的另一侧。
她一只手死死抓住门框,另一只手去推男人的肩膀,这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位体面的家庭主妇。
佩妮很快看见了我,她显然把我当成了门口男人的同伙,张嘴便要呼救。
“无声无息。”
我比她快了一步。
尖叫卡在了她的喉咙里,佩妮猛地捂住脖子,用无法言说的眼神看着我。
啊,又是这种眼神,恐惧,惊慌,大概还有一点对未知事物的憎恨。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今天不得不参与这场闹剧。
“德思礼夫人,”我维持住一个看似完美的笑容,“能给我几分钟吗?”
没等她回答,我抓住那个男人的后领,将他从门口拽了出去。
男人显然没有和我好好谈话的打算,走到隔壁那条昏暗的小巷时,他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抬手朝我挥了一拳。
我侧身避开,抬脚扫过他的腿弯,他反应不过来踉跄了一下,膝盖直直地撞上地面。
只听得咚的一声,我顺势扭住他的胳膊,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腰,把男人按在了地上。
“魔法部应该还没允许你使用魔杖,嗯?”
我颇为得意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他的肩膀正被我的胳膊牢牢锁死。
“小天狼星·布莱克。”
他开始低声咒骂,我不得不从他诅咒的话语里挑出我需要的信息。
魔法部拿佩迪鲁没有办法,也可以说他们根本没把它当个正事。魔法部匆忙处决了佩迪鲁,又以案件仍在调查为由放走了布莱克,整个过程快得就像一个无底线的烂剧本。没有审判,不允许公开道歉直接捂嘴,更不可能承认当年的错误,处理之迅速,掩盖之仓促,魔法部那群人把能盖的章全盖上,把能推的责任全推掉,终于迫不及待地将这件事塞回档案柜里,背地祷告了一万次梅林好让它永不见天日。
呵,果然还是那种做派,让我感觉一阵恶心。
多亏了那群吃干饭的寄生虫,我今天才能在一条麻瓜街道上,按住一位刚从阿兹卡班出来的前“罪犯”。
“你不会还想再进去一次吧?”我用力按住他的肩膀,“邓布利多知道你来这里吗?”
他沉默了一瞬,这足以让我知晓邓布利多的态度。
“那是我的教子!”他咬着牙说,“那是詹姆的孩子!我凭什么不能带他走?”
“就凭你现在还不配。”
这句话落下以后,他挣扎得更厉害了,我费了些力气才把他重新按回地面。
“我可以不向邓布利多告状。”我压低了声音,“毕竟他为了让哈利平安长大,已经做了不少事。你看房子周围那些防护咒就知道了。”
“你……”布莱克喘着气,终于停止了徒劳的挣扎,“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天谢地,你终于能跟人正常说话了。”
我松了松锁住他的手臂:
“我还以为你当狗当久了,已经忘了怎么和人正常交流呢。”
“你——”
他又开始剧烈挣扎,我不得不将他再次按压下去。
“好狗狗。”
这确实不能怪他,我这个人的嘴一向不太安分。佩迪鲁为了活命,告诉了我们不少东西,但在把他移交魔法部之前,邓布利多用遗忘咒清理了那些记忆。斯内普对此十分失望,我倒觉得他当时的表情很有趣,宛如有人当着他的面倒掉了一整锅熬了半辈子的魔药。
我猜,阿尼马格斯变形是布莱克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张牌。如果不是我碰巧抓住了小矮星彼得,他也迟早会从阿兹卡班逃出去。
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只差一块够诱人的鱼饵。
巷子另一头传来孩子们的说话声,几个麻瓜小孩拐过了街角。我松开布莱克,拍了拍手上的灰,顺手踢了他一脚。
“变成狗,快点。”
他从地上爬起来,阴沉沉地盯着我:“你凭什么命令我?”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进屋,房子的主人若有强烈的驱逐意愿,哪怕是邓布利多,也要费些功夫才能进去。”
这句话当然是假的,从没有这种咒语。不过我这一生说过的假话也不算少了,倒也不差这一句。
他低声骂了我几句(很抱歉我一句也没听懂,可能是他的语言系统退化了),只一眨眼的工夫,巷子里那个高瘦的男人便消失了,原地多出了一条骇人的黑狗。它的毛发干枯,瘦得肋骨隐约可见,脖颈和前腿上还攀着几道旧疤痕。
我围着他看了一圈,咂了咂嘴:
“比我喂过的流浪猫都差远了,你在阿兹卡班的时候,想必也没怎么注意过毛发护理吧?”
黑狗给了我一个跨越了大半个眼球的白眼。好吧好吧,我知道我这个人的嘴闲不住,可我还是要一吐为快。
“后颈的毛打结了,腿上胳膊肘的地方秃了一块,身上的疤也不少。”
我伸手拨了拨他脖子上的毛。
“如果再胖一点,摸起来或许还不错。”
黑狗猛地跳起来,张嘴就要咬我的手,我往后一退,将石化咒、清洁咒和美容咒一股脑儿地打到他身上:
“nono,坏孩子。我可是在帮你,这个样子哈利见到你会被吓到的。”
这下黑狗总算有了个精精神神的狗样子,我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点点头。
他又给了我一个白眼。
“很好。”我说:“很有精神。”
我从施过扩容咒的口袋里掏出一根绳子,绕着他的脖子装模做样地系了两圈,附带一个蝴蝶结。
随后我牵着布莱克回到德思礼家门前,抬手敲门。
没有人应答。
方才我在巷口按倒布莱克的那一幕,佩妮多半已经透过侧窗看得一清二楚,她可能打算这辈子都不会再给我们开门了。
“德思礼夫人,请开门吧!”
我的动作远没有话语来得和善,一边把门拍得震天响,一边用余光看着布莱克用爪子刮我的皮靴。
“不许刮,臭狗。”
他继续刮,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双靴子可是要三十个加隆呢。”
他刮得更用力了,还挑衅地拿靴子的银包头磨牙。
“布莱克你——”
就在我和狗进行无声搏斗时,门忽然打开了。
佩妮站在门后,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她的眼角还在抽动。
我猜她一定是气坏了。
“好了!”她喊道,“你们这群怪物,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把我的生活全都毁掉吧!”
她的目光在我和布莱克之间来回移动。
“三年前你们送来一个奇怪的孩子,告诉我妹妹死了。现在呢?又是谁死了?”
我认为既然她打开了门,就等于邀请了我们进去。
至少在礼仪上是这样。
距门四五米远的地方有一个楼梯口,上面冒出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很明显,下面那颗脑袋要小一圈,不过他用充足的发量补足了这一点。
“我很抱歉,德思礼夫人。”我说,“原本我准备了足够的诚意来拜访您,可惜被一只无礼又愚蠢的大狗耽搁了。”
佩妮低头看了一眼布莱克。
“这只狗是哈利的教父。”
她立刻后退了一步。
“所以,德思礼夫人,我们可以进去谈谈吗?”我朝街道两旁看了一眼,“附近的邻居似乎很感兴趣。”
这句话果然击中了她最在意的地方,佩妮把体面看得很重要(我倒是觉得面子是一种再生资源)。
她咬了咬牙,终于让开了门。
“达力!”她朝楼梯口喊道,“还有你!全都回楼上去!”
我咂咂嘴,五岁多的孩子可没那么听话,不到五分钟,他们又出现在了楼梯口,只不过这次更为隐蔽——他们头上各套了一个纸袋。
佩妮显然不欢迎我们这一人一狗。她粗略地端来两杯冷茶,茶杯放在桌上时溅出来了一些茶水,她也没有擦的意思。
我喝了一口,味道居然还不错。
“说吧。”佩妮抱起双臂,“你们那个世界又发生了什么大事?这次需要牺牲我哪个家人?”
布莱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吼,我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了他的嘴筒子。
“当然不是。”我解释道,“前几天我们抓到了真正背叛莉莉的人。”
佩妮的神情凝固了一下。
“你和我妹妹很熟?”
我下意识笑了笑,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可一说出口似乎就变得有点麻烦。
“是的。”我说,“在学校时我和莉莉就是很好的朋友。”
布莱克拼命挣扎,显然他很想反驳。但我的手捏住了他的嘴,让他只能发出一连串含糊的呜呜声。这不怪他有这么大的反应,莉莉从来没有把我介绍给他们那群格兰芬多。
“她已经死了,抓到谁又有什么用?她还能活过来吗?”
她转头看向门口,我看到了她眼角有泪光闪烁。
“如果只有这些,你们可以走了。”
女主人已经开始赶人,我也希望这场谈话尽快结束。我俯身打开脚边的箱子,把整齐码放的纸钞露出来。
“这箱钱已经换成了英镑,足够你们搬去更好的社区。”
她没有说话,只抿着嘴看着我。
“你们不是一直想离开女贞路吗?”
佩妮的喉咙突然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
“你丈夫负责的项目迟迟没有达到标准,两个孩子也到了上学的年纪,前不久你的父亲又去世了,葬礼上花费了一大笔钱,你们还清了一笔考证时欠下的贷款,手头剩下的并不宽裕。”
我将箱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有了这笔钱,你们可以买下那栋一直有人竞争的洋房。学区不错,邻居也很体面,花园比这里还大了一倍,你可以种你最喜欢的黄色郁金香。”
或许是我的笑容太过和善,佩妮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水。
“你可以放心,钱的来路很干净,您可一定要收下。不过我有一个要求,等你们搬进新家,给哈利准备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房间。”
佩妮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我已经尽量不把话说成威胁的意味。
我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毕竟旁边还有一枚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如果他知道,哈利现在只能睡他表哥幼时的逼仄床铺,基本没有翻身的空间,那估计整条街都不够他大吵大闹的。
我不知道邓布利多究竟为这家人做过多少,他或许设置了防护咒,安排了信任的人暗中巡查,能保证哈利能平安活着。可他未必真的想到过钱,也未必想过,让一个刚失去妹妹的女人突然收养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而家里还有个年纪相仿的小孩,这些对一个抵触魔法的麻瓜来说都意味着什么。
怜悯在日子里会被一点点磨掉,钱也是如此,我不清楚佩妮还能忍耐多久。
客厅里一时没人说话了,佩妮盯着箱子,布莱克烦闷地喷着鼻息,最后,打破僵局的是佩妮的儿子——
“妈妈,爸爸好像快回来了。”
达力顶着纸袋站在楼梯上,他手指着时钟,据我近几日的观察,再有一刻钟她的丈夫就要到家了。
我猜到佩妮要说些什么,将箱子合上,注视着她的眼睛说道:
“莉莉跟我说过,她很喜欢你送她的手帕,角落里你绣了一朵百合花。”
佩妮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顺着我的声音,她根据我的提示很快回到了姐妹二人还未分别的时候。
“莉莉......喜欢那个......手帕?”
这是个简单的魔法,麻瓜对我的眼睛几乎没有抵抗能力,只要我愿意,就可以把他们带回一段最深的记忆里。人往往不会怀疑自己的记忆,即使其中掺进了一点原本不存在的东西。
布莱克很快察觉到了佩妮的变化。他开始用爪子刨地,身体也微微抽动,打算当场变回人形。
我一把拧住他的狗头,将他的脸转向楼梯。
“看那边。”
哈利比我想象中还要小,头发乱糟糟地支在头顶,脸颊上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污渍,他身上的衣服明显大了一圈,袖口卷了好几道,仍盖住了半只手。
布莱克迅速安静了下来,下一秒,他开始摇尾巴,挣开了我的手,朝哈利奔去。
布莱克扑到他面前,哈利没有躲,看着他用舌头把自己的脸舔了一遍。
他愣在那里几秒,才伸手抱住黑狗的脖子,半个小孩都陷进了黑狗的毛里,我看见哈利的眼睛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
我有些担心,哈利今晚可能需要洗个头了。
佩妮仍沉浸在那段记忆里,不过这种魔法维持不了太久。几分钟后,她眨了眨眼,重新看清眼前的事物。
“她现在埋在哪里?”
她看向我,眼里只剩下一种迟来的情愫,那是回忆卷回来的曾经的感情。
“我想去见她。”
我答应了。
我们离开德思礼家时,佩妮没有送出来。她站在门后,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仍攥着那块并不存在的手帕。
布莱克跟在我身旁,他重新了变回了人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走出几步后,他回头看了看那栋房子。
“她会照顾好哈利吗?”他急切地问我。
“我不知道,大概会比现在好一点。”
听见我犹豫的回答,布莱克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我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说道:
“但佩妮会尽量照顾好他,起码在哈利上学前我们都不用太过担心。”
“这是什么屁话,你也看到了,她不是全心全意地对哈利!我就该把哈利接到我那里!”
“去你那里等着被伏地魔找到吗?莉莉的魔咒会保护哈利到最后一刻,这是最好的选择。至于今天的谈话对佩妮来说,一个是不得不履行的承诺,另一个是她愿意接受的现实。”
我想起了佩妮最后看我的眼神,里面没有原谅,当然也不包含感激。
每次说话时我喜欢盯着人的瞳孔,表情可以用时间赋予的资历掩盖,但眼睛不会。我猜她大概依旧憎恨魔法,憎恨我们这些突然闯进她生活的人,甚至仍继续怨恨那个突然离开的妹妹。
可在那些糟糕的回忆里,我能看见还掺杂着一些复杂的情感。
一个姐姐在许多年以后,终于又开始思念妹妹,而妹妹的孩子,恰好保留了她一模一样的眼睛。他们笑起来一模一样,我希望能让哈利展露出更多的笑容。
“走吧。”我说道。
薄雾从街道尽头慢慢流淌过来,路灯也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布莱克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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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1985伊丽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