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心一沉,看到旁边骆岩也变了脸色,这才知道今日他爹是动真格的了。
林玉快步趋至席前,向丞相行了大礼,“下官林玉,乃国子监九品学正,奉祭酒陈大人之命教习骆公子诗书礼仪,此番骚动实为下官教学无方,又不能以身作则,为骆公子范,下官自知能力不殆,特进表一封细陈情况,望丞相治罪,以严国子监学纪。”
骆和扫了一眼林玉,见他身材颀长面若冠玉,虽体瘦却不羸弱,一副肩膀将那件靛蓝的素袍架得板板正正,倒有几分文人傲骨之相,又听他说话知礼又不拖沓,竟比翰林院那些罗里吧嗦的书生强几倍,不由得心生赏识之意。便叫人将林玉的请罪表递上来,想看看他文章写得如何。
“林先生不必自责,我自知骆岩平日里是什么样子,他顽劣了十来年,岂是几个月就改得了的。”说罢,骆和转头看向骆岩,登时变了脸,大喝道,“逆子!还不快跪下!”
谁知骆岩脖子一梗,“我顽劣了十来年如何见得?我十年没在骆府,焉知我那时就不好?”
旁边几个小厮吓得一直给骆岩递眼色,林玉也直直看着他,骆岩就是不跪,骆峻在旁边气得骂道,“还愣着干吗,要我亲自绑了他?”
几个小厮忙过去按肩膀的按肩膀,把骆岩按在地上,骆和气得面如金纸,“还敢狡辩!昨晚就有人去找你二哥,说你在那种地方一掷千金,招摇过市!是他亲眼所见!”
骆岩人都跪在地上,还抬起头冷笑一声,“他既然亲眼所见,岂不是与我同在摘月楼,都是一丘之貉,难不成他就去得,我偏去不得?”
“放肆!”骆峻气得下来抬手作势要打,却趁着背对着父亲,对骆岩做口型道,“少说两句吧!”
骆岩只当没看见,小声道,“就是你告的密,还装什么好人。”
骆峻咬牙道,“多少人都当场看见了,你当能瞒得住!你再敢顶撞,小心打得你下不来床,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去见你的林先生。”
这句话让骆岩终于点了头,骆峻叹了口气,回去安慰父亲去了,骆和气得手都发抖,本来今日骆峻跟他说骆岩要和先生来一起请罪,算是给了个台阶下,毕竟当着外人,骆和再怎么生气也不至于拿出家法真打他,谁知这个逆子敬酒不吃,居然连着顶撞他两次,骆和平日里在朝中一呼百应,哪里受过这样的气。
“好好好,我说一句你顶一句,都是他们把你惯得!”骆和正要打开林玉上的表,气得直接往桌上一摔,“给我绑在凳子上,打!”
林玉本来在旁垂手陪同,听了吓得不轻,那板子比公堂上用的板子要薄一些,但打板子要看力道和技巧,会打的五十大板抬回去养一个月就好了,不会打的二十大板也能打死人,骆家的这些小厮哪有打板子的技巧,若是使了蛮力,骆岩非得打出个好歹来。
原本这次来林玉就知道没有自己说话的份——人家丞相教训儿子,他一个九品的先生何敢插嘴?因此一来就先呈了请罪表,指望丞相大人能消消气,又因为自己是外人,有他在场想必骆和不至于真打,谁知骆岩那个不知好歹的,竟然敢顶嘴,这下丞相大人在外人面前被驳了面子,气急败坏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林玉心念电转,但眼见着几个小厮就要拖了骆岩去打板子了,于是他也顾不得许多,将袍裾一撩跪在骆和面前,“请丞相开恩,饶了三公子这一回!”
骆峻看起来似乎松了口气,毕竟他时刻要和父亲一条心,不敢给弟弟求情,只有林玉这个“外人”方便说话,但又替林玉捏把汗,他一个九品的学正,在丞相面前为骆岩求情实在是需要太大的勇气,很有可能就被迁怒了。
“此乃家事,林先生不必多言。”骆和沉声道,林玉抬眼看了看骆峻,见他朝自己微微摇了摇头。
骆峻虽然也是关心弟弟,但也不得不替林玉前途考虑,所以想让他还是别说了,但林玉一把拉住丞相袍裾,又说道,“下官自知人微言轻,不应插手丞相家事,然三公子既已托付给国子监管教,怎敢劳烦丞相费心劳神?如今丞相拨冗管教已是国子监失职,若再因此事气坏了贵体,不光是下官难辞其咎,陈祭酒也难免自责……望丞相三思!”
骆和低头看了林玉一眼,只见林玉虽然跪在地上,却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丝毫不惧,骆和阅官无数,见他临危不乱据理力争,且合情合理并无偏私,反倒多了几分好感。
“林先生官虽不大,说话倒有些分量,”骆和声音仍是低沉,但眼神已没有那般犀利,“既如此,原本要罚他挨二十板子,如今林先生替你求情,就免去一半,只打十板子,谁再求情,便是和我过不去!”
林玉知道只能如此了,便谢过了骆丞相站起来,谁知骆丞相竟然还叫人为林玉赐了座,骆峻怕小厮下手不知轻重,便说自己去打这十板子,骆和点点头算是应了,骆峻从小厮手里拿过板子,没想到居然那么沉,只好低声道,“不管疼不疼都得喊疼,听到了吗?”
骆岩“哼”了一声,骆峻便将板子高高举起,但快要打到人的时候悄悄收住劲,一板子打到骆岩身上也不知道轻还是重,只听骆岩“哎呦”了一声。
林玉和骆峻心中俱是一颤,也不知道他是真的还是装的,骆峻正犹豫下一板子要如何,忽然听得管家来报,“老爷,太子驾到,小的不敢阻拦,现已行至二堂。”
骆和站了起来扫了一眼下面,如此家丑被太子见到实在不妥,正准备叫上骆峻出去迎接,谁知假山后面转来一位公子,身后只有一个随从,正是太子。
“微臣不知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事已至此,骆和只好躬身行礼。
太子忙过去扶着骆和起来,“恩师说的哪里话,我只是今日无事出来闲逛,正巧想着有日子没见您了过来看看。只不过……恩师您这是在做什么呢?”
太子扫了一眼趴在那里挨打的骆岩,又看了一眼林玉,林玉不信他来会是巧合,就算他不知道骆和正在家里惩罚儿子,至少也是知道昨日之事的。
“这位是……”太子故意一挑眉,林玉忙道,“在下国子监林玉,今日随学生骆岩来骆府请罪。”
“林先生,幸会。”太子假装第一次见林玉,林玉不愿与他对视,只是瞥了一眼就移开了。
太子见他不理自己,又挑起话头,“敢问林先生何罪之有?”
林玉不敢说,便看向骆和,骆和满面羞惭道,“殿下有所不知,吾儿骆岩自七岁便随叔父南征北战,去年方才回京,回来后微臣疏于管教,乃至他形容放浪,斯文扫地,昨日竟去摘月楼大散德行,故今日用家法惩戒。”
太子佯装恍然大悟,转向骆和道,“哦,原来昨晚请摘月楼所有客人喝酒的,是恩师家的公子……哎呀,这……”
骆和只觉得脸都丢尽了,低头道,“正是不孝子骆岩,让太子殿下见笑了。”说罢冲骆峻喊道,“还等什么呢,还不继续打!”
林玉听太子在旁煽风点火,忍不住说道,“丞相,近日天干物燥,方才又起了阵风,下官担心太子殿下玉体,不如这顿板子权且寄下,先让殿下移驾厅内如何。”
太子看了林玉一眼,轻轻一笑道,“林先生有心了,我还听闻昨日有个书生模样的人闯进了摘月楼,三言两语地把三公子劝了回来,这么一想,当是林先生吧?”
“正是下官。”
“听说林先生去了,骂的三公子哑口无言,乖乖就跟你回去了。如今又替三公子求情,想是师徒情深,真是既有雷霆手段,又有师恩如山啊……恩师,您当时教我的时候还常罚我呢。”
林玉听了,气得脸都憋红了,又不敢说话,骆和听完只觉得面上更加无光,一叠连声催骆峻快些动手。
骆岩原本趴在那里,第一下打得并不很疼,他故意叫疼想让林玉心疼心疼自己,谁知太子竟然来了,骆岩心想回京之后还未见过太子,一抬头竟发现那人有几分眼熟,再一想这不就是生日宴上和林玉聊得投机的那个人吗?!
“白远!你怎么……”
骆峻抬脚踢了他一下,“胡说些什么,那是当今太子。”
“哥,我之前摆宴时候见过他,杨云说那是他朋友……”
“太子本就喜欢微服出游,杨云乃镇南侯世子,那镇南侯之女乃是皇上的宠妃,太子与杨云交好也是自然。倒是你,没被人家骗的说些什么混账话吧?”
骆岩想了想,那日他也没说几句就拉着林玉走了,想来没有什么得罪之处才是,只是见上面太子坐在了林玉旁边,让他有几分不悦。
那边小厮来了说老爷催着继续打呢,骆峻原本见太子来了,还以为父亲会看在太子面子上先把这顿打记下,谁知也不知太子说了什么,让父亲更铁了心要打,只好继续抡起板子,旁边小厮高声替他数着,“二——三——四——”
林玉不忍心看了,一转脸发现太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太子拿起扇子将脸挡住,侧过脸对林玉道,“心疼了?”
骆峻那边硬着头皮还在打,只是听不到骆岩喊疼了,只见骆岩眼圈红红的,咬紧牙关一声也不吭,额头上忍的都是汗。
“你怎么了?”
骆岩不说话,只是直直盯着太子手中的扇子,板子落在他身上他好像也感觉不到了。
太子扇子上挂的那块玉佩,竟和之前林玉怀中的那块一样。
骆岩:屁股疼,心也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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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