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挟 第2章 碰头

那是她和他第一次见面，两个世界碰撞。

谁会成型。

曾冶来海市的第一天，是很多个雨天之后的一个晴天。

这一年，高考的雨下的很大、很多，像是在把拖移了两年的雨都塞进来，由不得他不呼吸。

前前后后一个星期七天的水灌到地面，泥里，土里。走起来软塌塌的、松软的、晕晕沉沉的，步伐就像是脚腕变成一块海绵，而上下都是骨头。

刚高考完的他，结束就往海边跑，鞋底坐公交踩下的泥水还没干，穿着校服就跑来暖和的地方。

第一次跑这么远的晴天，像用时间透支了一样远的天晴，来兑换一次出远门的机会，他一天、一天捏着指节，累计下来的用来等待的时间。

外面是浓烈的阳光，进入单元门，被划界，里面的阴凉覆盖在眼膜，充斥着所有视线……激起心里的一薄片幽幽琥珀。

就像一面湖的颜色，沉浸在阳光里，只是湖底往上徐徐发光，一块石头和泥巴静静躺着。

突然！视线颤动～～ ～～～ ～～迅速瞬移着……一团黄色的？涌过来！在他本来的去向，他停下脚尖，迟疑着往后转身去看……伴随着被拉长的喝止：“停下！……丝丝？”惊慌失措的尾音消弥，像是祈求的祈求。

整个视线范围是云在翻动，盖下来几层乌云，原本空空的，能看清的房子，被铅笔铺色……唰……

曾冶被一双眼睛撞击，浑身！

吸纳这所空间所有呼吸，眼球和眼球撞在一起，声音！

他迅速转回去，蹲下来，来不及判断局势，不知道该怎么判定自己的角色定位，融入快要遗忘的行动，上上下下关节显形，联动，倒是很熟练，上半身却又有点趔趄地往后扯开一定距离，伸开双臂拦着……撤开的手，两只行李箱由于惯性往外歪着朝不同方向各自滑出，碰到墙壁才短暂反弹停下，滑落一件外套，来回反折摞在一起，折叠一个背。

曾冶张开双臂，等待它……如果过来，就也拦住它的去向，他左顾右盼寻找主人，身体一晃一晃。都安接住他的视线，两个接头成功的人，在一来一往的看和回看中，交流出拦截方案。

只是怀抱空荡荡等，那么大的怀抱，只有都安脚下的风吹过去，绕个弯儿又吹回来，她感受着整张背的麻，在震动，扔后去的玻璃门发出的，联动前面的心跳，隔着一个身体……她看见他一翘一翘的头发，像是一场呼吸。

门外卷落的一张纸，贴着玻璃外面徐徐无力，堆在门缝。

一只黄色的猫一步一摇地面朝他的方位走去，头压得低低的。

“它试探我好像试探一条路。”曾冶有些困惑，心里这样想，头往后躲避，更看清它眼睛的颜色，在外面突如其来的阴天之下，说不清是绿还是黄……就这么坐下来，舔手、洗脸，舔手、洗脸，和他停在一步远。

双方安静的呼吸，一个自己和一个观察者，警惕地打量，在各自呼吸之余，行动是色彩装饰，互相戒备。

都安像是挤进来这个空间，后惊，后怕，传递的余波荡漾，剩下的半截动作被定格在玻璃门外，拉扯一个身体。

明明是自己早已经够熟悉的楼道，此刻却像是闯入别人的领地，困惑带着怒气和惊慌混杂，如同一团往外挤着草的泥巴，捏在水里。

她和他几次眼神交错，直击！心脏泵出血带着这身皮肉在镇静，身体以血肉又不是以骨头撑着。

他和她互相交换着眼神，此时只能旁观彼此的处境，无从下手，等待它的举动发出指令。

欲盖弥彰。

被看清的猫，反而开始缓走几步，左，右，左，右，眼神巡视……靠近，靠近……

突然！抬起前脚，踩在他一个膝盖上，压下来本来还意图站起来脱身的曾冶，鼻子朝着他的脸……靠近，靠近……在鼻翼和脸颊区域画着圈看。

曾冶也低头盯着它皱皱的鼻头看，一些有趣的记忆重现，松懈下来……整个肩颈放松，双臂下垂、合拢，伺机抽身。

猫却伸了一把腰，把头靠着他的头蹭！

五感尽失。

这下，曾冶离不开了。

看不清的眼睛，看不见那个已经静止的主人。

曾冶的脑子里开始重复按照夜里的航线播放飞机的循环播放轰鸣声……压住的嘴角更加紧绷，本来坐了一晚上飞机疲累的脸更加阴沉，却闻到暖呼呼太阳的味道，比外面的空气还热。

猫隔着一掌的距离看他。

两个人杂乱无序。

盯着猫的脸的还有另一双眼睛，

都安此时……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安置、调理自己的情绪和心态，还有本来就濒临崩溃的神经也来添乱，向她发出警报。

脸连表达主人的杂乱怒气都无力，调出喜悦也是无从下手，只能是僵硬地保持着动作，歪头示意已经冻住的他。

两只眼睛眨巴眨巴，看他的两条胳膊为了保持平衡和不触碰已经到了极限的弧度，整个人维持微妙的平衡。

担心猫再往外跑，都安本来想趁它停止行动了自己再行动，可是，现在……到底是谁要行动？

“哈？”她小声地发出疑问和惊叹，“这是谁的猫？”她第一次在路边看到它的时候，心里也是这样想，冰淇淋就化到手背。

她就这样看着猫已经快要爬到他腿面，进入他怀里去睡觉了……

而曾冶也是……自己让自己无语，被冲击了一整天的脑力，已经完全紊乱，彻底崩溃，一重又一重的“打击”。

他还没从猫出乎意料的示好行为，以及自己从不被眷顾的打破中，中反过劲儿来，像是还被压在太阳下面逛，整个人阴凉的迷离……只好找到“罪魁祸首”，他朝都安的方向看去，微微抬起头，压着眼皮。

都安被他这样的眼神强压着，这会儿更加尴尬起来，拘谨地绞着胳膊，“额，不好意思啊。”举起双手“投降”。

可惜，时光不能倒回。

都安刚启动，走开两步，就敏锐地发觉，猫还在仔细地嗅，还在嗅！她看着那双贼溜溜的眼睛，闪电般地捕捉到它貌似准备伸舌头舔的瞬间！

跨越了人与猫速度的宿命定理。

飞跃往前跨步，确定自己笼罩住猫的整个身体，整个人蜷在一起。

守住了自己最后的最后，脸面的底线。

……

曾冶看着胸口的脑袋，棕色泛着金黄的发丝，带着散开的弧度，手掌撑开五指，缩起来又展开。

双方安静的呼吸……侧着脸，眼神小心溜着地打量，各种气息流窜……猫走过来换了一个怀抱。

两个人都被毛茸茸地扫过。

都安打破了自己已经平静的“祥和”。

她和他彼此上下……上下……交换着眼神，翻飞的思绪，都对自己的感官系统无力调控。

……

如同陌生的飞机闯入他的航线，钻进他的脑子，先从耳朵悄悄爬，然后猛地一冲！散了所有脑子里的话，只剩下五官在看。

看她。

怀里的……猫。

曾冶看向那双眼睛，总觉得自己在看向一个空空的洞，就像附身看井，却看到自己头顶的天。

玻璃窗在她后面，小小的，顶开大片蓝天，铺在自己身后。

此时，猫伸直的四肢，指甲收缩、回放，收缩、回放，突然往前探了一下！挠了一下他的小臂。

看不见血，白色、细细的一小段指节的长度，都安在他怀里，仔仔细细去看，说不了话，本来准备发出的音节，彻底湮灭，想被浇水的蜡烛。

反反复复变得平常的脸，她看不出颜色到怀疑自己的眼睛，只能更仔仔细细去看，关心变质

两个人隔着很久的空气。

第一次见面。

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出自己的世界，自己和猫。

呼吸缠绕，气流从不分彼此，呼吸一致，心跳重合，“砰，砰砰。”

“奇怪。”

都安一惊的瞬间往后撤出一步，再慢慢起身，小心避开他的脸，他的眼。

手拢着猫的脚，站起来，才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没事。”他本能的迅速回复。

得到回答，顿了一下，直挺挺站着的她才挪开步子，抱着猫，僵硬转身，快步走开，做到不与他对视。

护着猫的前胸膛和尾巴，慢慢顺着猫的额头到脊背摸了又摸，视线里总还是他抬起脸之后乱糟糟的头发。

……

融化得像是一片云的脸，……从他怀里缩出去……曾冶还在僵直地无理回味，虐待自己瞌睡的眼皮，乏味的神经，看着她的背影发愣。

直到她龇牙笑着，满溢的真诚，面对着他。

脸一直扭转往电梯口，戳破了他的空白思维。

都安重新按了电梯按钮，咬着下嘴唇，又开始重复保持微笑给自己看，单个拇指在猫身上不安地上下滑动抚摸。

电梯里面，灯光很亮，晃眼的白，曾冶站在最里面，面前堆着两个大行李箱，都安站在一侧。炸开的亮推测一切影子，不像楼道里，阴沉沉困着一团太阳，断开两端门口喷涌的亮色。

金属边框，拘着他们。

两个人静下来，像是刚刚的无措、慌乱……是另外两个人，此时都默契的恢复了自己的常规模式。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她几眼，怀里的猫就像是睡着的一坨太阳。

电梯的空调很足，水里的太阳洗了又洗。

都安安心的抱着假寐的猫。

恍然未觉，云过了太阳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