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的一片树林里,一团熊熊燃烧着的篝火为四周带来些许暖意。
山谷的风早已将血腥味吹走。
夜离一边坐在木筏上调息,一边看着石柳十分笨拙地将肩头的木刺一根根拔去。
“若不是因为你,我们早就走出这里了。”
“唔,小满亲你的时候,你不是挺高兴的吗?”
夜离的脸上不知是火光还是红晕。“我何时高兴了?”
“好了好了,救人一命,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就很高兴。现在小满和阿婆应该已经回到家和她的父亲团聚了。”石柳拖腮,看着天空里的满月,仿佛看见了小满一家三口的笑容。“唔……能和家人在一起,真好。”
夜离淡淡道:“明日你也能回家了。”
石柳苦涩地笑笑:“没有亲人的地方,也是家吗?”
冷眸微微一颤。这句话,仿佛一根刺般扎在了夜离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你的家人呢?”
“唔,他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夜离神色顿了顿:“至少他们还活着。”野风吹过,他连连咳嗽起来。
石柳顿时紧张起来,伸出手探他的额头。
好烫!他烧得比之前更厉害了。
石柳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夜离蹙眉:“又要做什么?”
“我再去拾些柴火来,你好好休息,多喝水。等天一亮我们就去城里看大夫。”
听到“大夫”两字,夜离的眉头皱得更深。
他看着石柳仓促的背影隐没在黑暗里,心头涌上一丝莫名的暖意。
“傻子。”
他想起方才这个“傻子”对他的关瞩,便从草堆里摸出一只水壶,抿了一口,脸色骤然一变。
水里有问题!
夜离只觉得混身乏力,脑袋发昏,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他一头栽倒在草堆里,随后一张大网消无声息地从空中撒下,像捞鱼般将他兜入了网里。
一路走进山谷,看到旧时的那棵青梅树,此刻已长成了参天大个。
何留找了片树荫坐下,取下腰间挂着的赤红葫芦,大咧咧地往嘴里倒起来,一时间,整个山野酒香四溢。
头顶上方的树荫忽然一阵摇晃,有人影掠过。
何留脸上盖着草帽正睡得香,懒得动。
“师傅,别躲了,出来吧。”他故意拉长了声调,心里数到五,再睁眼时便看到了黄眉道长。
“咦?师傅,你怎么穿起袈裟了?”
黄眉道长一记拂尘将他脸上的草帽给拂了下来:“徒儿都能做女人,道士为何就不能当和尚了?”
当年败在何留的臭鞋之下,黄眉道长那叫一个顿足懊悔啊。这要是传了出去,自己颜面何存?故,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硬要收何留为徒。
可惜他的那套占卦遁地之术并不能用来打架杀人,何留根本就不感兴趣。在阎王谷里只呆了一年,何留便用他学到的遁地神功遁了。
“师傅,我拿到乾坤铃了。”走出树荫,迎向太阳,何留举起一只手来。手腕上绕着的正是那条象征小庸国国师身份的银铃手链。
他晃了晃手臂,银铃手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可它是哑的。”
黄眉道长捻须哼笑,洞悉一切的表情:“它当然是哑的,而且都哑了四百多年了。”
“如何能让它开口?”
黄眉道长道:“就算为师告诉你,你做得到吗?”
何留哈哈一笑,笑得很痞:“我连女人都能做,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黄眉道长一字一字道:“血、祭。”
何留不以为然:“简单。”
黄眉道长捻须摇头:“要用你最爱之人的血。”
何留脸上的笑容立刻滞了住。
黄眉道长甩了下拂尘,不屑地哼道:“就你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怎会有喜欢的人?我看要等你让乾坤铃开口,这辈子都没戏。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回来好好做你的’阎王殿’少主,别再去强求命中不该有的东西。那些东西,弄不好会要了你的小命!”
劈头盖脑唠叨了一大通,何留居然没有翻脸。黄眉道长出奇地望向他,只见他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深沉表情。
“师傅,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你曾替我拆字算命?”何留忽然开口提起往事,“你算得不准咧。”
何留何留,君为何人留?
关键就在这个“留”字上——留的左上部是“氏”字无七(妻),右上部一个“刀”字,暗示了名字的主人会因为一个命中不属于他的女人而遭受血光之灾。
“你说我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死,可你看,我不还活得好好的?”何留将草帽戴好,转过身。“早该知道你那些东西都是骗人的。切,白来一趟!”
“徒弟啊……”黄眉道长叫住他,“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
“信你个鬼!”何留没有回头,捂着耳朵,大跨步地朝山谷外奔了去。
一个人的命运真的是早已注定好,不可改变的吗?
其实“留”字下面还有个“田”字。
有一丝希望,或许能卸甲归“田”,全身而退。
当初故意只对何留解了一半的卦象,没想到这小子胆子忒大,连最凶的卦象也唬不住他。
黄眉道长甩袖长叹,背过身去——
却听砰的一声,他一脚踏空,像只球样的滚下了山谷。
瞧瞧,能算得生死又怎样?不照样连眼前的路都看不清楚?
几日后,暨邙山下,小苏城。
夜幕降临。
一间普普通通的客栈,被三位极不普通的客人包了下来。
一个说话结结巴巴,一个走路风风火火,还有一个面色惨白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三人进了同一间房间。很快,那个结结巴巴的又走了出来,把门关上,守在门口,熟稔地掏出两团棉花,塞进了耳里。
屋内,骤然响起一个亢奋的女高音——
“你个臭小子!一个人跑出来*哔哔哔*逍遥自在的,害得我*哔哔哔**哔哔哔*才找到你,你个*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夜离安安静静地坐在床头,仿佛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人,无论对方如何责骂都无动于衷。等到长公主哔哔完了,气也消得差不多的时候,他才站起身,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她。
冷唇微启:“骂完了?漱漱口吧。”
长公主刚喝下去一口水全喷了出来。瞪着眼,仿佛在看一个怪物似的看着夜离,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
好小子,翅膀硬了,不再吃她这一套了!
看来得改变策略。
酝酿了番感情,用口水划拉出两行“泪痕”:“父皇被你气得病重,你还不快回去看看?”
夜离冷冷道:“他有二十六个儿子看着他,不缺我一个。”
长公主哼了声:“你知道就好。你那二十六位兄弟们个个竭尽所能讨好父皇,五十二只眼睛全都盯着太子之位。你倒好,尽做一些惹父皇生气的事。你有没有想过,这太子之位若是被他们得了去,自己的下场会怎样?难道你还想再在胸口上吃一箭吗?”
夜离清冷的眉头微微一蹙。她知道说中了他的痛处。
“到时候,我可不会像当年那样来救你。因为这都是你咎由自取!”长公主一边放狠话,一边观察夜离的表情。
短暂的游离过后,事不关己的冷漠又爬上了夜离的脸上。
“皇姐请随意。”夜离顿了顿,又补充道,“死在别人箭下,总好过被你用药迷晕,用网捞走的好。”
那不叫捞,那叫救好不好!长公主眼一歪,差点没翻回到原处。“要不这样做,你肯乖乖去看大夫吗?”
他当然不会。
西禹的皇宫内上上下下都知道他们的九皇子最痛恨之事有三——扎针,吃药,看医生。
十二岁那年,他因为被人一箭射穿心口而差点死掉。为了救活他,老皇帝请遍了全西禹国所有的名医,试了无数种办法,捏着他的鼻子不知喂了多少味道各异的神丹妙药。
这在夜离幼小的心灵里烙下了深刻的阴影。他后来发誓,宁死也不会再让大夫碰他一下。
九皇子不常言语,更极少立誓。但凡他起誓过的,必定言出必行。
就像他发过誓,一定要寻回他失踪多年的母后一样。
“我是死是活,都是我自己的事。”夜离淡淡垂眸,略有失意,“你也无需管我出宫做什么。你不也与他们一样,认定我母后早就死了么?”
“你!臭牛脾气!”
客栈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正好撞上了长公主火山爆发的完美时间点。她头一扭,将一肚子火气喷向门外——
“我*哔哔哔*你个*哔哔哔*,什么人那么吵!?”
看守在门外的结巴护卫战战兢兢地推开一小条门缝儿:“禀禀禀——禀报公主,有有有——有个姑娘,来来来——来这儿,找找找——找人。”
因为紧张害怕,说得比平时更结巴。好不容讲完,才将一张画纸从门缝里塞了进来。随后门砰地一声,又被关得死死的。
长公主眉头抖如筛子,冲夜离道:“你看看你看看,你的手下把我当什么了?我是会吃了他吗?宫内有那么多武功高强脑子灵活的护卫你都不要,偏偏要这个结巴,你说你——”
她拾起地上的那张画,突然整张脸都扭曲了。
在气愤和惊诧之间切换了无数次后,爆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我了个*哔哔哔*!这画上的人是……是……是不是……”
看着长公主前翻后仰,把自己也笑成了个结巴,夜离很是不屑地将画纸接了过来。
冷俊的面容顿时也一僵。
怎么形容画上这人呢——
大致脸长这样:(?_?)
上面加了几根杂毛,身体部分以“大”字替代。
“大”字的左边画了根 |,右边画了个→。耐人寻味。
堪称后现代抽象艺术之巅峰之作。
“哈哈哈!哈哈哈!九弟,这不就是你吗?”长公主指着夜离的脸笑抽,“别说,这副死鱼表情画得还挺传神。”
夜离当然也看出了这画上的人是谁。
| 代表拐杖,→代表剑。
左手拄杖,右手持剑,不就是他此刻的模样吗?
他也很快琢磨出了画这幅画的人。
夜深人静的街巷,一个顶着一头卷毛的人影正鬼鬼祟祟地在别人家墙上糊纸。
糊的是“寻人启事”,寻的是一个拄着拐杖手持宝剑表情犹如死鱼般的冷酷少年。
她糊得正起劲,墙角的狗洞里忽然蹿出一只大黄狗朝她嗷嗷直叫。
大致意思是:此乃李老爷家的院墙,岂能容尔等宵小之辈胡乱涂鸦!
瞧瞧,这狗不仅仗人势,还学会了咬文嚼字呢。
当然了,石柳是听不懂这么文邹邹的狗话的。
“去去去。”她试图赶走大黄,没想到大黄反扑将过来。吓得石柳掉头就逃,也顾不得怀里的画纸撒了一地。
大黄得逞后又钻回了狗洞,做起李猎户赏骨头的美梦。可怜石柳跑得气喘吁吁,在巷子拐角处一头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