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内。
黑衣小少缓缓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早已熄灭的炉火和空荡荡的屋子。
腿上的草药已被换过新的,而替他敷药的那个人却不见了踪影。
黑衣小少自心底升起一股冷意——说什么不会丢下他一个人?到头来还不是怕被他拖累,自己先跑了。
他怎么就忘了?这世上除了他自己,从来就没有人可以相信。
他自嘲地笑了笑,勉强支撑着站起,拄着拐杖一瘸一瘸地往门口走去。
推开门。
门外,是雨后初霁的大好春色。青山翠林被大雨洗刷得油绿油绿,不远处,那个他本以为已经逃之夭夭的人正蹲在一棵树下,背对着他不知在倒腾些什么。
大概是感受到身后的寒意,石柳打了个冷颤,也回过了头。
竟发现对方的眼神比她还要惊讶。
“唔?你怎么起来了?”小鹿眼困惑地看了看他,随即兴冲冲地指向地上某物:“你看,我给你做了什么?”
那是一个用许多树枝扎在一起而绑成的类似木筏子的东西。木筏的一头系着两根粗粗的麻绳。
石柳将麻绳往肩头一套,示范着往前走了两步:“这样我就可以拉着你走啦。是不是轻松很多?”
冷眉微挑:“不需要。”
石柳的耳朵已经学会了自动过滤这三个字。“上面铺着干稻草,很舒服的。”
黑衣小少懒得理她,跄踉地转过身去。
还没走几步,手臂就被石柳死死拽了住。也不知这个小小的身体从哪里爆发出如此大的力气,他几乎是被抛到了木筏上。
呆坐了片刻,惊愕地抬头看她气得微红的脸,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个人。
“乖乖躺着,不、许、动!”就连她两手叉着腰教训他的模样,也像极了那个人。
心口处的旧疤像是被人撕开了般,一阵刺痛。
才神气了没多久,石柳很快就又泄了气。因为她总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里,除了惯有的冷漠,还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令她如芒在背。
唔!一定是方才她动作太粗鲁把他给惹毛了。石柳赶紧背过身,套上麻绳拉起木筏便走。
“啊!疼疼疼!”粗糙的麻绳毫不留情地在肩头摩擦,差点蹭破皮。石柳不得不投降,回头撞见黑衣小少冷飕飕的目光,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屋内墙上挂着张狐皮。”黑衣小少嘴角一斜,给了个提示。
那张狐皮很快垫在了石柳的肩上。
春日的暖阳透过头顶的枝叶,照在干草堆上,确实如石柳所说的——很舒服。
心情不再似先前般阴沉,就连石柳那一头的卷毛看着也没那么扎眼了。黑衣小少终于动了动微干的嘴唇:“你叫什么名字?”
“石柳——不过阿留和阿去她们都叫我十六。”
“十六?”
“嗯,因为我是第十六个——”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何留再三对她交代的话——千万,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是小庸国大国师的身份!
黑衣小少问:“第十六个什么?”
“唔……是……因为我在家中排行十六……”
黑衣小少:“原来如此。”
想起她有两个贴身丫鬟,家里又是子女众多,应该也是出身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吧。
一个自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居然肯为他吃那么多苦?
不禁心生疑窦:“为何要帮我?”
石柳:“这还用问?因为你救了我啊!”
“你想多了,我根本无意救你。”
石柳:“……”
少顷。
石柳试图打破这冰冷的气氛。“唔……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需要知道。”
“……”石柳默然一叹,这位小哥总能把天给聊死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随便叫了。唔……小黑大侠?大黑小侠?小黑侠?黑大侠?”
“夜离!”黑衣小少按着额头跳动的青筋,“我叫夜离。”
“哇,你和西禹国的皇帝一个姓呢!”
看着傻乎乎,知道的倒不少。夜离忍不住问她:“关于西禹,你还知道些什么?”
石柳忽然停下脚步,小拳头一握:“我还知道他们的君王残暴不仁,他的二十七个儿子全都是阴阳人,所以到现在都迟迟没有立太子——”
身后,黑衣小少紧紧握住剑柄,强忍拔剑的**,“谁告诉你的?”
“阿留和阿去呀。”
“胡言乱语!”
“不会的,她们从来不骗我的。”
“她们也没来救你。”无情打击。
石柳愣了愣,心里虽然生气,但又想不出什么话来回击他。
因为他说的全都是事实。
“唔……随你怎么说,反正我相信她们。”
“傻子。”
“我不是!”
薄唇一撇:“哼,你那么容易轻信他人,不是傻子是什么?”
“阿留阿去才不是其他人!”
“呵,傻子。”
“你、你……”
夜离挑眉,忽然觉得她被激怒的模样很有趣:“我什么?”
石柳闷闷不乐地背过身去。
这人虽然长了一张倾倒众生的脸蛋,嘴却如此令人讨厌,亏她还做牛做马拉了他一路。
罢工!
石柳停下,小嘴一嘟:“我累了,原地休息!”
天空骤然暗沉下来,如同此刻的气氛。
浸满汗渍的狐狸皮无精打采地耷拉在石柳的肩上,百无聊赖地瞅着这赌气中的两个人。
夜离偷偷瞥了眼石柳,她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既瘦弱又倔强。小小一只蹲在地上,不停地对着手掌上磨出的血泡吹气,小脸一鼓一鼓,模样呆呆蠢蠢。
唉,自己居然会与一个蠢货斗嘴。
夜离躺下望着灰色的天空:“再不走,又要下雨了。”
石柳哼唧一声,拉起麻绳。
“救命!”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老妇的呼救声。
原来是连着几日的大雨,导致山道的一侧崩塌,滚下的巨石正好砸中了一辆路过的马车。幸运的是赶车的村妇及时跳车,仅仅摔断了腿。不幸的是马车内的人被困在两块巨石之间的缝隙内,生死未卜。
“这位少侠,姑娘,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孙女,她还在马车里面!”
石柳对夜离道:“你在这儿等我,我过去看看。”
夜离冷声阻拦:“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难道见死不救吗?”
夜离:“山体松动,再塌一次,你也埋进去。没必要为无关紧要的人冒险。”
“无关紧要?”狐皮肩垫重重地被甩在夜离身边的干草堆上。“如果现在被压在下面的那个人是你呢?你还会这么想吗?”
夜离微微一怔。在他愣神的半刻间,石柳已经撸起袖子冲了过去。
她搬开碎石,看见巨石下的马车早已被辗压成一团扭曲的残骸,只剩下几截断裂的车辕斜插在泥土里。木条零散地散落四周,参差锋利。两块巨石呈人字形顶立在上方,像一头俯卧的怪兽,随时又会苏醒。
村妇见如此惨状,立刻趴在地上大哭起来:“满儿,你坚持住,阿婆找到人来救你了!”
“阿婆……”残垣里传来一个虚弱的回应。
人还活着!
石柳赶紧继续往里爬去。木屑混着泥浆划破她的手臂,但此刻顾不得那么多了。
“嘎达——”头顶传来一记不详的声音。
是巨石在松动!
就在她进退两难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手将她从空隙中拉了出来。
唔!夜离!?
“自身难保还想救别人?”
刚到嘴边的“谢谢”被石柳吞了回去。现如今情况那么紧急,这人还有心思说风凉话。
夜离迅速扫视了地形。
“我顶住石头,你去救孩子。”看见石柳呆愣了住,冷眸一凝,“怎么?到底还救不救?”
“可你的腿伤……”
“无碍。”
石柳朝他点点头。原来他并不真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谢谢你。”
“先别谢我。我可不敢保证能撑多久。”
夜离一手拄杖,一手抽剑。剑指上空,浩浩荡荡的剑气自剑尖迸发而出,将巨石缓缓顶高了几寸。
石柳见机一个箭步冲上前,以狗刨式的姿势将挡在面前的木片扒拉开来,朝着缝隙深处匍匐爬去。
“嗯……”困在里面的孩子再次发出一声呻吟。
在左前方!
石柳伸手摸索,指尖触到一片温热。
一个才五六岁的孩子蜷缩在断裂的车板之间。这两块横梁保住了她的性命,但也将她卡在了废墟里面。
头顶上方的两块石块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细碎的泥沙簌簌落在石柳的发间。
“快!”夜离青筋暴起的手持剑一翻,再次将一道内力注入剑身,但明显比之前弱了许多。
巨石升高了一寸,又骤然下沉。
石柳强忍住恐惧,压低声音柔声安慰道:“别怕,我带你出去。”
她咬牙,用肩膀将木板往上顶开,生生撑出一点空间。
“抓住我!”
一只小手颤颤地握住了她,一点点被她拉了出来。
夜离挥剑撤力的同时,石柳拖着孩子滚出了车厢的残骸。
巨响落下,两块庞然大石彻底掉落,将两人方才所在之处无情地碾压。
尘土弥漫。
石柳抱着孩子翻身坐起,浑身发抖。
孩子怔了许久,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小手紧紧攥着石柳的衣襟。
夜离靠着木杖站在一旁,呼吸有些急促,却什么也没说。冷眸瞥了一眼那片被巨石完全碾压的碎片,又看向她被木刺扎得像个刺猬的肩膀。
沉默片刻,低声道:“傻子。”
语气依旧生硬,但眼里不再有嫌弃。
黄昏。
一棵歪脖子树。
树上刻了几道乌七八糟的符号。三个穿着古怪的人围在树旁看了老半天,好像入定了般。
忽然,其中一个拍着脑袋,兴奋地道:“我懂了我懂了,少主的意思是要我们找一个人。”
另一个摇头:“不对不对,上面明明是说要我们杀了这个人。”
最后一人一锤定音:“先找到那个人,再杀了他,不就得了!”
“还是牛头你聪明。”
“过奖过奖!”叫牛头的人,真的长了一张嫩牛五方脸, “马面兄也不赖,能把少主的暗号给读懂了,这在咱‘阎王殿’里可没几个哟!”
叫马面的也确实长了一张长长的马脸。他回头对另一个人道:“耗子,你去一趟道长那儿,告诉他我们有少主的消息了。”
“耗子”人如其名,一副鼠目尖腮的模样。他应了声,往地里一钻,一下没了踪影。
老鼠过街,人人喊打。后来老鼠学乖了,他不过街,钻洞总可以了吧?
阎王谷里的黄眉道长擅攻奇门遁甲,通晓古今未来,尤其是那遁地之术,炉火纯青,连老鼠都自愧不如。但这门绝技他轻易不传外人。直到有一天,一名年轻人风风火火地闯入了他的山谷中。
“噢弥陀佛,你可是要问贫道关于二皇子的下落?”黄眉道长坐在一块擎天巨石之上,掐指一算,一派仙风道骨,“贫道是不会说的。”
离巨石几丈开外的地方有一棵梅子树,高高的枝丫上斜躺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长得俊朗非凡,却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一边啃着梅子,一边翘着二郎腿斜睨他:“我说,你究竟是和尚还是道士?”
“道袍身上穿,佛祖心头坐。世间众生相,万法终归一。有道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贫道走的就是那非常道,取的就是这非常名。”
少年“切”了一声:“巧了,老子也爱走非常道,取非常名,用非常之手段让非常之人开非常之口!”
他一口气说完,手里连连射出十几颗啃剩下的梅子核。
黄眉道长双手接下六颗,咯吱窝夹住四颗,鼻孔里又吸着两颗,嘴里还含着一颗。
少年恶心地歪了歪嘴,这道士走得果然是非常变态之道!
黄眉道长道袍随风一震,将那十三枚核仁一并送回原主。
少年长腿凌空旋踢,梅子核连同两只臭鞋子一同又飞了回去。
黄眉道长这回是两手接住了鞋子,咯吱窝夹住六颗梅核,鼻孔里依旧吸着两颗,嘴里也含了两颗。
哎?怎么少了三颗?
哦,原来被他直接吞下了肚去。
靠——!少年佩服得五体投地,从枝叉上掉了下来。
“哈哈哈!你不是贫道的对手,乖乖回去再多喝几年奶吧!”
黄眉道士仰天大笑的同时吸入了一口恶臭之气。原来是手里那少年的臭鞋,散发着能熏死一窝老鼠的臭味,简直比毒药还毒。
“好、好臭的鞋子……”黄眉道士两眼一翻,被熏晕了过去。千算万算,他万万没有算到自己竟会栽在一双臭鞋上。
十年后,阎王谷景色如旧,但何留却已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少年郎。
至少,他的鞋子不再臭气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