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情关 第7章 诱敌

雁回关外连续安静了两日，这种安静反而让人不安。

北朔前几日还隔三岔五派游骑来试探，有时靠近粮道，有时在北门外晃一圈就走，像一群怎么都赶不干净的苍蝇。可从第三日开始，城外忽然什么都没有了。

连斥候回来报的消息都少。

闻仪对此没什么感觉。她不懂兵事，只觉得中军帐里的气氛比前两日更沉闷。萧承昭这两天看地图的时间越来越长，魏骁和顾成也进出得更频繁。

午后，第一份消息终于送进来。

北朔一支两千余人的骑兵出现在北门外二十里，在一片低坡上停了不到半个时辰，又开始往北撤，像是刚刚发现雁回关已经重新站稳，打算放弃。

魏骁看完军报，第一反应就是：“可以追。”

中军帐内几个人同时抬头。

他把地图往前推：“对方两千骑，后撤速度不快。我们若从北门出三千，至少能吃掉一半。”

顾成皱眉：“太明显了。”

“明显又如何？北朔这几日连续试探没有占到便宜，现在退也正常。”

“正常到让你一眼就能看见？”

魏骁不悦：“打仗不能什么都当陷阱。”

“也不能什么都当战机。”

两人争起来，萧承昭从头到尾没插话。

闻仪坐在侧边整理昨夜刚送来的军需记录，听见这些话，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她现在已经习惯中军帐里的争执。最开始她还会觉得这些人声音太大，后来才发现，很多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判断关系着几十、几百条命。有时候连一炷香都不能慢。

萧承昭一直等两个人都说完，才问魏骁：“斥候跟了多远？”

“十五里。”

“为什么不继续？”

“怕离城太远，被反包。”

“所以你也知道有可能被反包。”

魏骁顿了一下：“只是可能。”

“打仗本来就是赌。”萧承昭看着地图，“他们这两日为什么突然安静？”

魏骁道：“或许在等援军。”

“援军到了没有？”

“还没查到。”

“那为什么偏偏今天撤一支两千人的骑兵给我们看？”

帐内安静了一些。

顾成先道：“像诱饵。”

魏骁皱眉：“也可能只是败退。”

萧承昭终于抬眼：“所以不追。”

魏骁脸色明显激动起来：“殿下，若每次看见敌军露头都觉得是诱饵，我们这仗不用打了。”

萧承昭没有动怒：“孤没说以后都不追，今天不追。”

“理由？”

“理由就是我们不知道他们后面有什么。”

魏骁还想说话。萧承昭已经把军报压在地图上：“雁回关刚稳定，粮道刚恢复，北门兵力刚重新编过为了两千骑把三千人送出去，值不值？”

魏骁道：“若能打出一场追击胜仗，值。”

“若不能呢？”

“……”

“那就是拿雁回关三千能战之兵，赌你觉得他们是真的退。”萧承昭看着他，“孤现在不赌。”

魏骁脸色沉下来，却没再争。

闻仪低头继续整理手里的记录。她发现萧承昭做决定的时候很少说“我觉得”。她更喜欢问：如果错了，会失去什么。

下午，新的军报送来。

北朔那支骑兵仍在继续后撤，而且速度更慢了。军中原本只是怀疑的人，也开始觉得他们可能真的在退。有人甚至私下说，太女太谨慎。

魏骁没有再当面提追击，可闻仪在帐外听见过两句。

“再这样拖下去，等敌军真退干净了，功劳也跟着跑了。”

“年轻人第一次独自统军，谨慎也正常。”

“谨慎过了头就是怕。”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闻仪脚步停了一下，她回头。

说话的人已经进了另一边营帐。

她没有过去理论，也没有必要。可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有点不舒服。

萧承昭明明只是没有追，在这些人嘴里，却很快变成了怕。

她以前处理凡间姻缘时也见过类似的东西。一件事发生，很多人只看结果。很少有人知道做决定时，另一个人究竟看见了什么。

傍晚，确切的消息来了。

西南方向一批正在往关内转移的百姓，遭到北朔骑兵突袭。人数不多，可那批百姓有近两千人，其中大半是附近几个村镇最后一批撤出来的老人、女人和孩子。他们原本应该在今日入关，却因为一辆车坏在路上，整支队伍慢了近两个时辰。而北朔那支白日里一直往北撤的骑兵，根本没有真离开，他们只是把雁回关的注意力吸到了北面。另一支人马，从西侧绕了过去。

中军帐里气氛瞬间变了。魏骁脸色也难看，事情比他们预想中更坏：“现在过去还来得及。”

顾成道：“若从西门出两千骑，最快一个时辰能接到人。”

“北门呢？”有人问，“那支两千骑还在外面。”

“若我们西调兵力，他们可能回头。”

所有人都明白，这就是北朔想要的，逼他们动。

萧承昭站在地图前。一边是北门外那支看似撤退的骑兵，一边是正在被袭的百姓。

如果此时追北面的敌军，极有可能打出一场漂亮胜仗；如果分兵去救百姓，北朔主力可能趁机重新逼近城下。

魏骁沉默了一会儿：“殿下，若现在全部转救百姓，北门战机就彻底没了。”

萧承昭抬头：“百姓呢？”

魏骁没说话。

萧承昭又问：“若不救，他们能撑多久？”

军情官答：“不到一个时辰。”

“西门拨两千骑。”

“再派一营步军接应。”

“北门收缩。”

魏骁忍不住道：“殿下！”

“照办。”

“可那支骑兵……”

“让他们走，这本来就是送给我们的。”萧承昭看着地图，“我们不要。”

命令很快传下去，城内重新动起来。

闻仪站在帐外，看见一队又一队人往西门跑。

马蹄声比前几日粮道清路时更急。

她突然明白“二选一”是什么意思。

无论怎么选，都会有人觉得你错。

一个时辰后，第一批百姓进城，很多人甚至是跑着进来的。有人鞋掉了，有人抱着孩子，还有人回头去找落在后面的家人。

闻仪站在城门附近，看见从战场边缘逃回来的人。

他们没有人关心北面的那场仗是不是错过了，也没人知道刚才中军帐里究竟争过什么，他们只是活着进来了。

闻仪看见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旁边士兵去扶，她抓住对方的手，一直说谢谢。

闻仪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萧承昭今天放弃的那场“战机”，对这些人来说根本不是战机，只是有人愿不愿意来救他们。

当夜，北朔军帐里。

赫连朔听完回报，只问了一句：“北门那边，她没动？”

属下道：“没有。”

“西边的人呢？”

“救走了大半。”

赫连朔并没有失望，反而笑了一下：“果然。”

谋士问：“王爷早知道她会救？”

“不知道。”赫连朔看着地图，“现在知道了，她可以不要军功，但不能不要百姓。”

他指尖轻轻敲在雁回关的位置：“有弱点的人，比没有弱点的人好对付。只要知道她一定会选什么。下一次，就不必猜了。”

夜里，雁回关起了风。闻仪忙到很晚才从中军出来。她原本准备回住处，却看见西侧城墙那边有人匆匆跑过。

紧接着就是一声短促的示警。

闻仪站住。

下一瞬，远处突然乱起来。

“有人进营！”

“北朔细作！”

城内立刻亮起火把。

闻仪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萧承昭从中军方向快步出来，连甲都没来得及穿完整。

“多少人？”

“十几个。”

“从西侧排水沟进来的。”

“往哪边去了？”

“军械营。”

萧承昭没有停，直接跟着人往那边去。

闻仪站在原地。

按理说，这种事和她没有关系，她应该回住处。

可她还是跟了过去。

军械营已经一片混乱。北朔潜进来的人根本没准备活着出去。他们点火、砍绳、毁弩，一旦被堵住就往最乱的地方冲。

闻仪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见闪着寒光的兵刃。

火光里全是影子，有人喊，有人倒下，她甚至分不清谁是敌军。

萧承昭已经带人绕到后面。一个北朔士兵忽然从侧边冲出来。

刀光一闪。

闻仪下意识往前一步。

还没等她做什么，萧承昭已经侧身躲开。

可第二个人从后面补上，这一刀没完全避开，锋刃划过她左臂，血瞬间浸出来。

那人很快被旁边护卫扑倒。

闻仪脸色却一下变了：“殿下！”

萧承昭低头看了一眼：“没事。”

“流血了。”

“看见了。”她甚至没停，还要继续往前。

闻仪一把抓住她没受伤那侧的袖子，萧承昭回头。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闻仪先反应过来，立刻松手。

“伤口要先处理。”

“等这里结束。”

“现在。”

萧承昭看着她，大概第一次听见她这么硬的语气：“闻女史。”

“臣知道殿下是主帅。”

“知道还拦？”

“主帅也会失血。”

萧承昭：“……”

最后她竟真被闻仪带走了。

军医忙着处理别的伤兵，闻仪干脆自己拿了药和布。

萧承昭坐在临时点着灯的小帐里，看着她熟练地剪开袖口，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动作没有半点犹豫。

萧承昭看了一会儿，忽然问：“礼部连这个也教？”

闻仪手上一顿：“臣不是礼部的人。”

“孤知道你不是礼部来的，那你是哪儿的人？”

闻仪这一次真的停住了，她低着头，手里还捏着布。

萧承昭看见她的反应，眼神慢慢有了点探究：“怎么？不能说？”

闻仪重新低头继续包扎：“臣以前学过。”

“跟谁？”

“一个……长辈。”

这句话勉强不算完全撒谎。姻缘司里教她处理凡间伤势的，确实比她资历老。

萧承昭没继续追，只是看着她的动作：“你会的东西倒不少。”

“臣只是会一些常用的。”

“骑马不会。”

闻仪：“……”

“打仗也不会。”

“殿下。”

萧承昭嘴角终于有了点笑：“孤只是陈述事实。”

闻仪把最后一道布结系好，故意重了一点。

萧承昭“嘶”了一声。

闻仪面无表情：“臣也是。”

萧承昭看着她。

过了片刻，忽然笑出了声。

外面的混乱已经渐渐平下去。潜进来的北朔人死的死，抓的抓。军械损失不算大。

帐里却难得安静，闻仪收拾药，萧承昭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臂：“包得不错。”

“自然。”

“你倒一点不谦虚。”萧承昭靠在后面，“那闻女史这么会替别人安排婚事，自己成过亲吗？”

闻仪手里动作停住：“没有。”

“订过？”

“也没有。”

萧承昭看着她，眼里有一丝惊喜：“喜欢过人？”

闻仪皱眉：“这和殿下的伤有关系吗？”

“没有。”

“那为什么问？”

“随便问问。”

闻仪想了想。

还是回答：“没有。”

萧承昭抚摸着包扎好的纱布边缘两息，然后道：“纸上谈兵。”

闻仪抬头：“什么？”

“自己都没成过亲，却天天劝别人嫁。不是纸上谈兵是什么？”

闻仪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萧承昭显然心情不错：“闻女史。”

“臣在。”

“以后劝孤之前，先把自己的婚事办明白。”

闻仪看着她：“臣没有姻缘。”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萧承昭反倒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闻仪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刻低头收药：“臣不想成婚。”

萧承昭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

闻仪却忽然有点不自在，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她过去在人间处理姻缘，也不是没听凡人问过。可从萧承昭嘴里问出来，好像哪里不一样。

第二日清晨，京城的急递到了，是御史台的弹劾。

太女入边数日，先拒追击，后放敌骑北撤。

有失战机，畏战怯敌，坐失军功。

闻仪看见那份弹劾时，第一反应就是荒唐。昨天那些被救回来的百姓还在城里。有人甚至因为惊吓过度，今天还没缓过来。可京城的人看不见，他们只看见萧承昭没追。

萧承昭自己倒没什么反应。看完以后，只把折子放到一边。

闻仪忍不住问：“殿下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

“他们说你畏战。”

“孤若为了证明不畏战，再带兵出去追一次。”萧承昭拿起刚送来的军报，“那才是真的蠢。”

闻仪替她对齐军报册页。

萧承昭重新低头看军报：“他们要骂就骂。只要雁回关还在，人还活着。孤听几句，不会死。”

闻仪站在那里。发现自己开始有点在意，别人怎么说萧承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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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诱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