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破尚山河 第98章 横祸

他这二十多载，算不上作恶多端，也算不上行善积德。

他享受不了这富贵命，也做不了寻常人。

盛凭赀步步深陷苦大仇深，这份情绪似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身后是军营，他们越走越远。离王府近一步，他便安心一分，他迫切想要回到这个没有一个亲人的家。而与他同行的修觉暝对此毫无察觉，心中只想带他离开。

在这如水的夜色里，盛凭赀如墨般的双眼始终在躲避，二人默契地都没有回头。

修觉暝向来都不是话多之人，他能做的也只有与他同行。

日子如常，过去了一个月，二人都没有再去找对方。

夏季雨多，大周上下却将近一个月没有下雨了，依钦天监之测，最近七日之内也不会有雨。

京城的百姓，终于因为天灾恐慌了起来。

而这股恐慌，很快又被压了下来。

徐大人徐遇州因贪污受贿，勾结外敌，满门抄斩。抄家所得，八千九百两黄金，七万三千两白银，九百余件奇珍异宝，千亩良田。

满堂震惊，随着徐大人的落马，朝堂上少了许多面孔，又增添了几张陌生面孔。

而今日盛凭赀忽然在朝堂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起初，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随着人流出了大殿，他又看到了这个身影，越发觉得眼熟。

一直在他身旁的李大人问道：“盛王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盛凭赀一笑而过，应道：“似乎是看到了个熟人，可惜他走得太快了。”

李大人道：“盛王说笑了，百官中哪一位大人不是熟人。”

盛凭赀：“最近不是多了些面孔。”

近日朝堂之上确实多了几分陌生面孔，随着徐大人落马，人人自危，这几副面孔又站在大殿的最后，更是无人在意。

如此一说，李大人才想起此事，连忙说道：“既然如此，那王爷赶紧去追。”

盛凭赀满不在乎地说道：“无妨，迟早会见，何须今日上赶着。”

李大人虽然没有这个意思，但保不齐其他人有这个心思。刚肃清结党营私，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去追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这不就是上赶着给人找话柄。

盛凭赀原本对此就没有多大的兴趣，只不过觉得眼熟罢了。

“王爷所言甚是，是属下考虑不周，王爷莫怪。”

闻言，盛凭赀加快了脚步，道：“无妨。”

本来此事早已被他抛之于脑后，今日上朝时他忽然发现了那张熟悉的脸——顾首佩。

对于他的出现，盛凭赀自然是满心疑惑，一股不祥的预感缠绕在他心中。

盛凭赀一向秉持着能晚一步，绝不早一步上朝，此时自然没有机会找他。

当务之急，盛凭赀只好找一个相识的大人，在退朝时稍稍牵制住他，他便有机会与他对峙。

官道上，顾首佩与新结识的宋大人有说有笑地走着，忽然听到一声：“顾大人。”

顾首佩听到后，连头都没回，并未觉得这一声顾大人是叫他。

见他毫无反应，盛凭赀嘴角勾起了冷笑，心中暗暗想：小人终究是小人。又冲前面喊道：“顾首佩。”

他的语气并不严肃，甚至还算温和，却听得顾首佩浑身冒冷汗，迈不动步子。他听出声音的主人是谁，不敢回头。

而刚才还与他有说有笑的宋大人，此时十分识相地快速远离这修罗场。

而此时官道上也没有多少人了。

片刻之间，盛凭赀已然来到他眼前：“我记得顾大人答应过我，从此不再出现在京城。”

他刻意加重了顾大人三个字。顾首佩虽然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上次平安上朝后他便放宽了心。他料到他们会见面，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顾首佩此时更是浑身僵硬，双腿如同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顾首佩终于回过神来，说道：“盛……盛王……爷”

良久才从他嘴里吐出来几个字，盛凭赀自然不会放过嘲讽的机会，道：“哟，原来会说话，我还以为顾大人哑巴了。不想在此惹人注目，就跟我走。”

“盛王。”陆续有人和盛凭赀打招呼，盛凭赀点头示意。

顾首佩也终于缓过来，跟着他走了。眼下情形分明跑不掉，盛凭赀再不济也是个王爷，如今也崭露头角，在朝堂上也有几分薄面。这些他来之前也打听过。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顾首佩别无选择，只能跟他走。

盛凭赀不无讥讽地说道：“顾大人真是好本事。”

顾首佩无言，眉宇间尽是无可奈何，忍着内心的煎熬，只是长叹一口气。

这口气听得盛凭赀更是不耐烦，眉头都拧成一个结，脸色愈发难看，冷哼一声道：“当今世道，当真是与以往大不同了。原本我想放你一条生路，可你偏偏要走死路。不过，无妨，即便你现在是朝臣，本王也有千百种方法弄死你。你看看这官道，这些大臣们走在上面个个交好，转眼走完这官道，人群四散，没有人会转头看对方一眼。本王想要告诉你，即便你做了大臣，你也只不过是蝼蚁，本王想要你的命，也如捏死蚂蚁般简单。”

盛凭赀说的话，句句属实，顾首佩心生恶寒。

不过片刻，顾首佩故作无力地回应道：“王爷，过去我或许犯了些错，但并没有王爷所想那般罪孽滔天。我也不想辩解，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烂命一条，死不足惜，我只想报仇，若能大仇得报，我愿万死以赴。”

他很聪明，没有提盛老王爷的死。

盛凭赀对此并没有片刻动容，人总是拿种种苦难当作借口。

盛凭赀本还要继续刁难他，只说道：“如果你的仇家是我，你现在就已经死了。没有人会把报仇雪恨挂在嘴上，昭告旁人。”

一来他现在是朝臣，一言一行都记录在册。

二来他们方才同行，诸多大臣都看见了。

种种原因下，他今日自然不会要他的命。

顾首佩立刻直击重点，问道：“王爷这是准备放了我？”

盛凭赀没有明确回答他，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道：“之前本王的命差点折在你的手里，倒是希望你能掀起波澜。”

这话是对他说，也是对盛凭赀自己说。

而顾首佩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