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破尚山河 第91章 万千

临幕因为修觉暝的归来，迎来了许久不见的热闹。

修觉暝心知他在临幕待不了几日，他在山下又实在无趣。他找棵松树，三下两下便已经躺到树杈上，双手交叉枕在头下，好不快活。不过片刻，繁杂的心绪瞬间蜂拥而至，修觉暝一旦静下便很难心安。

碧空万里，他眼中倒映群山万壑，心绪依旧久久不能归平静。

闭上双眼，思绪更乱。

他也曾日思夜想过此地。

等到真正回来了，心中却始终不是滋味。修觉暝长叹了一口气，从树枝上一跃而下。

可惜他始终没有看到，落日的金光铺在这连绵不绝的山脉上，天地之间界限也不分明了。只可惜此次他注定看不到这浑然天成的一幕，修觉暝此时清楚地认知到，他过不了这惬意的日子了。

他要下山，归于腥风血雨。

修觉暝选择下山，天高任鸟飞，他又别无选择。

走在下山的路上，他的心绪依旧潮水汹涌。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师兄，大师兄。”修觉暝听到贺意名远远地喊他。

贺意名继续喊道:“大师兄，先等等我。”

听到他的喊声，修觉暝停下了脚步，应道:“我等你。”

修觉暝偷偷地深吸一口气，看着贺意名向他奔来。两人完全是相反，修觉暝心如止水站在原地，贺意名则是满脸焦灼。

见他要下山，贺意名不解地问道:“大师兄，你不是昨夜才上山，今日你就要走？”

修觉暝破天荒地告诉他道:“我本就不应上山，况且山上无事，看一眼足矣。”

贺意名望着修觉暝云淡风轻的脸，犹豫半晌，似乎才下定了决心，说道:“师兄，我也想下山，能不能带我下山？”

听到他没由来的一句想下山，修觉暝顿时皱起了眉头，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想要下山。他看着不像是一时兴起，便问道:“为何？”

贺意名那张稚气未脱的脸，认真了起来，真切地说道:“大师兄，我现在不想说些和师叔和师兄一样的空大话。当然，也不是因为我想要下山游玩，我只觉得这里宛如世外桃源，看不到人间悲喜。我想看看文臣舌战群儒，我想看看武将在沙场上力挽狂澜，我更想看看寻常人家为了生计而奔波。”

“意名，可文臣在朝堂，武将在沙场，这两个无论哪一方都是轻易看不得的，至于寻常人家，为何要你看他们的奔波。”修觉暝语重心长地说道。

别人的风采与悲欢，为何要向他人展示？

文臣在朝堂舌战群儒，迎来的不是升官发财，便是死路一条。武将力挽狂澜的结局有很多，很有可能是搭上千千万万将士的性命，依旧国破家亡。寻常人家的一切，由天灾**而定，为何要让旁人窥探。

闻言贺意名急了，还预想过他这个要求过于唐突，却没想过师兄会用这个理由拒绝他。二人对视一眼，贺意名突然打开了任督二脉，立马上前抱住了他的大腿。“师兄，大师兄，我的好师兄，你带我下山吗？带我下山好不好？师兄，师兄，师兄，师兄。”

修觉暝:“……”

“师兄，我真的想下山。”

“师兄，我的好师兄。”

贺意名一直喋喋不休，修觉暝不喜欢说教，也无人对他说教，道阻且长，所有通天的大道理，人人皆知。

终于，在一声声师兄中，修觉暝低头看向贺意名，加重了语气说道:“你仍带有少年的纯粹，想看一下山下人间百态，众生万象。终有一日，会让你下山，但绝不是现在，山上困不住你，临幕也不想困住你。可若你单凭着一腔憧憬，你终究会明白，少年人和少年臣绝不一样，那山下绝对会困住你。”

最是少年，不可困时。

贺意名松开了手，他早就做好了师兄不带他下山的打算，或者说他根本没妄想过今日能下山，故作不在意地说道:“我知师兄是为我好，也知道处处皆深渊，今日不下山，会有来日，正如师兄所说，山上不会困住我。”

“他不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小师弟了。”这句话如同一个炸雷，让他久久不言。

于修觉暝而言，他似乎还是会偷偷去打扰他练功，会在小师傅教他礼节时，突然从门外钻出来。

“好，到时我无论在哪都会来接你下山。”

“那便祝师兄下山后心想事成。”

此时，风光无限好，他也如当初下山般衣袂飘飘，出尘之态。与上一次不同的是，那时他涉世未深，而这次他千帆未尽。

修觉暝背对着他，举起手臂，摆了摆手，走出几丈远后忽然转身对他说道:“告诉师父，我下山了。”

不远处的贺意名，则是说道:“师父知晓，是我缠着师父问你在哪里，师父让我在此处等你。”

修觉暝了然。

此次下山，他心里没有丝毫胆怯。

上山容易下山难。阵阵清风拂过，入夜了，修觉暝借着夜色下山，顺道杀了前来冒犯的野狼。

终于在天光乍现时，修觉暝从石缝中拿出钥匙打开了院门。他估计今日盛凭赀回来找他，看着略显萧瑟的院子有些头疼。

修觉暝长叹了一口气，他出了很多汗，先打水给自己洗洗，换身衣服后，打算趁着太阳还没出来，简单地修整一下院子中的杂草。

百无聊赖地修整着院子，修觉暝此时又累又困，竟然靠着墙角睡着了。

但盛凭赀下朝后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便直奔修觉暝的住处。这次那把锁终于不见了，盛凭赀大喜过望，推开门，余光便发觉角落的身影。

盛凭赀有些疑惑地朝他走过去，修觉暝此时已经满头大汗，却依旧未醒。眼底一片黑青，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

盛凭赀刚想把他的手贴在他的额头上，修觉暝便睁开了双眼，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肚子便已先开口。

盛凭赀把他拉了起来，从怀中掏出手帕擦去他脸上的汗水。

“走，跟我去王府。”

盛凭赀在前面偷笑，修觉暝没睡好，脑子浑浑噩噩地，一脸无精打采地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