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破尚山河 第71章 牢房

遥想当年金戈铁马，驰骋沙场，如今也飘渺如尘烟。

昏暗的牢笼中，唯一的光便是走廊上的火把，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

不过，白日里会有人来送饭，他通常是看几眼分毫不动，并非担心饭菜有毒，而是天牢潮湿，沉疴又起，浑身酸痛，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伯入野根本不想动，这几日他想了许多，从朝堂到百姓，又想到盛凭赀。

盛凭赀虽然表面上行事乖张，但他所做的事都是经过深思熟虑，他不说是有他的打算，但这并不妨碍伯入野非得争论一番。

此举并不单单是送周扶景做质子如此简单，如此举动，在古仴看来便是没有底气，所以只能一步步往后退。更寒了将士们的心，保不齐有朝一日，他们的子嗣后代还不如摄政王之子。将士报国往往是一瞬之间便可决定，但寒了心却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弥补。

将士可以战死沙场，但不可由帝王送入敌营。

当务之急，他更忧心解不惑冲动行事，本来是小事，关个三五天就放出去了，若闹上一场，该如何收场？

他这条命是千万人的，他这颗心却只是他的。

他信他明白此事的曲折。

天不随人愿，偏偏怕什么来什么。伯入野听到脚步声，这声音还越来越近。心中一惊，旁边的牢房里的长者还在睡着，现在定还不到放饭的时间。此处没有重刑犯，无人巡逻。

该不会是解不惑来了？不是他，他不会如此不分事理，这显然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这是一行人，就算是解不惑来了，也最多只有两人。伯入野警觉地睁开双眼，静静地听着脚步声。

既然如此，那便只能是宫中之人。

昏暗中，他们已经站到了牢门前，打开了牢门。领头的是个太监，伯入野打量片刻，认出来是经常跟在刘公公身后之人，这行人是宫中之人，却不是刘公公亲自来。

伯入野心中疑惑：“这才几日？入狱难道只是为了走个过场？可……”

小太监问:“大将军，您这几日可还好？”

闻言，伯入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并未开口。

这小太监没学到他师傅的半分圆滑。

见伯入野面色不善，小太监察觉到了此言不妥之处，立马满脸笑容，连忙说道:“陛下并非真心想困住将军，所以奴才才斗胆问大将军此处可有人冒犯。”

好一套说辞，把我关进这不见天日的牢笼，对我的说辞却是这不是真心困住我。先前软禁我，如今囚禁我。若要真心管我，往后是不是关我进水牢。有些事一旦开了头，便再无回旋余地了。

“臣谢陛下好意。”伯入野脸上的郁色一闪而过，不卑不亢地说出这句话。

此话分明是感谢陛下关怀，却让小太监浑身一寒。他不知道将军所想，含糊道:“奴才来请将军面圣。”

伯入野无言，依旧漠然地坐在墙角。他上阵以来，经历了很多风风雨雨，无数个难挨的长夜，他辗转反侧，他庆幸他没有放弃过任何一线生机。

但一切都抵不过一句，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虽如今不到生死攸关之际，天子目中无人，更见炎凉。

小太监见伯入野虽有风霜之色，在阴暗的牢房中笔挺地坐着，不得不说，那人就算靠在阴暗的墙角，依然是一副将军骨，丝毫没有衰色。只是将军对他所言，依旧不为所动，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但那双眼睛目光灼人，小太监不敢直视，只好重复地说道:“还请将军入宫面圣。”

他不想去见，可他若不去，这一行人定没有好果子吃，伯入野暗暗叹了口气，长眉微挑，装作淡然地问太监，“为何现在要我入宫，是有人去闹，还是有人去求情？”

小太监不知此事该不该说，但还是试图挣扎一番，低头作揖道:“还请将军别为难奴才。”

伯入野觉得有些无奈，问道:“那你觉得你不说，我会跟你走？我是怎么样的脾气，整个大周都应知道。”

小太监凭空感受到了压迫，见躲不过去，只能含糊其辞，低语道:“群臣所求，还请将军起身随我入宫面圣。”

如此，他便知道为何急招他入宫，心中暗自叹气。

伯入野从地上站了起来，酸痛如约而至，好在他稳住了身形，原地缓了片刻。

小太监见他起身又不动了，心中顿时又紧张起来，生怕他反悔。

幸好，将军依旧冷冷淡淡，连目光都不分给他半分，径直走出牢房。

见他走出了牢房，小太监跟在他身后，也算是松了口气。

一行人，在伯入野身后倒像是一群随从。

他们到宫中时，天色依旧漆黑一片。三日一朝，今日照旧是休沐，陛下自然不会黎明即起，起身会稍晚些，也不会等太久。

一路走来，伯入野早已疲倦不堪，脸色苍白。小太监看出他脸色不好却不敢妄自做决定，让侍卫看着他，他跑去找他师傅刘公公。

伯入野见此，也明白他一时半会也见不到皇帝，直接席地而坐。

刘千丞自然是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见他坐在地上，连忙对旁边的侍卫说:“不长眼的东西，还不给大将军搬把椅子去。”

侍卫还没动，伯入野便淡定地道:“刘公公，不必了，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别为难他们，本来我坐在地上就不合规矩了。”

“多谢将军体恤。”

伯入野也不准备跟他绕弯子，直接问道:“旁人不能说，刘公公应该能告诉我，为何召我入宫？”

刘千丞压低了嗓音，说道:“文武百官们跪了一天为将军求情，其他的我就不好说了，只是陛下面色不善。”

这与他心中的猜想有七八分，伯入野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将军喝点水？”

伯入野确实有些渴了，微微点了点头。

刘千丞心知肚明，皇帝哪怕再生气，十二分的怒火也得压下去八分。他自然不必苛待伯入野。

只是这离天亮，还要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