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破尚山河 第16章 使臣

天大地大，博古通今之人少之又少。

修觉暝也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还未丈量过山河。

如今见边关黄土满天，提出的见解一而再再而三被驳回，不由得感慨，难道只能望着满目疮痍？他如此年少，又怎能与驰骋沙场多年的大将军相比。

处处民不聊生，这世道大概只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子弟依旧能逍遥自在，旁人自然只能愤愤不平。

伯入野出生将门，年少老成，手握兵权，常年居于沙场，位高权重，当之无愧的国之栋梁。与伯入野不同，修觉暝从未想过成为国之栋梁，身上只有少年人的纯良。

人以群分，金枝玉叶不会去品尝树皮，入不敷出者叹世态不公，金玉满堂之人养尊处优。有人心怀青云之志，有人胸无大志。身在世外桃源之人，自然不知人间疾苦。

修觉暝在帐中无所事事，肚子不争气地咕咕作响。下山之后就没见过什么合胃口的膳食，山间野味、绿叶野菜都十分可口，山下菜肴虽五花八门，却总不合心意，唯独美酒尚可。天寒地冻，连河鱼都极为少见。

他想起小师傅曾说，军中有禁酒令，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全凭将军决断，盛怒之下，斩首之人不在少数。想到此处，修觉暝只能斜倚在床上，百无聊赖。

正思忖间，盛凭赀拿着饼直接走进来，将饼放到他手中。修觉暝满眼疑惑，问道：“这是？”

在军中，大半夜里，全军上下唯有战马有吃食，盛凭赀能为修觉暝寻来食物，已是极为难得。

这一问，盛凭赀有些茫然，垂眸看向他，才开口：“拿来给你吃的，胡饼。”

修觉暝听后愈发不解，小声嘟囔：“明明就是饼，为何要叫胡饼？”

“你没吃过？”

修觉暝看着手中的饼，点了点头，从床上起身，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盛凭赀见他是真的不知，想了想便解释：“大概是源自胡地，故称胡饼。”说完，不由得担心起这人平日里都吃些什么。

不由自主地问道：“小先生，你该不会真是神仙，常年只饮露水吧？”

原本专心吃饼的修觉暝神色微变，盛凭赀以为自己的话惹他不快了。

没料到，信涧喧并未动怒，只是望着饼里的馅料，淡淡问道：“饼中间怎么还有馅？”

见信涧喧没有生气，盛凭赀松了口气，看了看饼，答道：“馅是胡桃，小先生不喜欢？”

果不其然，许是怕被调侃，修觉暝只是淡淡道：“没听说过，我吃饱了。”

盛凭赀无奈一笑，他特意寻来带馅的胡饼，怕他吃不惯军中干粮。这人实在难伺候，怕是要饿死在军中，往后也只能日日吃饼度日。

吃过饼后，修觉暝倦意翻涌，打了个哈欠，眼底泛起水雾。

盛凭赀望着他，轻声道：“小先生真好看。”

哪有人会觉得别人打哈欠好看？修觉暝只当他胡言乱语，冷冷瞥了他一眼。

盛凭赀颇有自知之明地走出帐篷，故意在帐外扬声道：“唉，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

军中向来起得早、睡得晚，修觉暝醒后无事可做，便在帐中静坐。

伯入野一早便去巡查。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他召来危柯。

危柯问道：“将军有何吩咐？”

伯入野目光如炬，危柯不消片刻便再次开口：“大将军，还请吩咐。”

伯入野道：“危柯，我思来想去，唯有你适合担任此次使臣。”

危柯一愣，满脸错愕，难以相信要去和谈，连忙问道：“将军，末将前去……谈和？”

伯入野稳如泰山，目光坦然：“并非临时起意，也绝非真要谈和。这些人能精准摸清我军粮仓位置，想来是此前来使暗中探查所致。派你前去，不是求和，而是估算敌军兵力，探查他们还能僵持多久。”

危柯沉默片刻，拱手道：“末将明白。敌军刚烧毁粮仓，定会以为我们支撑不住而求和，这场会面本就是他们在试探虚实。若要反击，必须摸清敌军人数，此事耽搁不得，末将请命，即刻出发。”

此番会面本就是双方互相试探，绝无谈成可能。一方豺狼成性，妄图吞并大周；一方要稳固社稷，绝不任人宰割。

“想要摆脱困境，另寻转机，只能如此。危柯，此行务必沉稳。对方若步步紧逼，你不可意气用事，记住，谈和只是由头，核心是寸土必争，分毫不让。借机勘察地形，切勿激怒敌军。”伯入野放心不下，再三叮嘱。

危柯拱手：“末将明白，定不辱使命。”

伯入野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嘱咐：“切记不可冲动，先去准备，即刻启程。”

危柯久在军中，心思缜密，天资聪颖，只是涉及国事难免血气方刚，行事鲁莽。好在久随伯入野，早已养出沉稳心性，伯入野对他向来信任。

危柯走后，伯入野眉头紧锁，思索对策。莫得此人高深莫测，绝不可轻视。白天派出使臣，敌军夜间是会放松警惕，还是严加防备，他全然捉摸不透。战场之上，并非只靠兵力厮杀。

谁都不愿见到横尸遍野，大军压境尚可奋力一搏，可敌军如同蚁群，轮番消耗、纠缠不休，实在令人心烦意乱、焦头烂额。

铺开布防图，伯入野眉间拧出两道深痕。眼下战事虽不算吃紧，可长久僵持，耗损的都是真金白银与国力。

摄政王不在朝中，想必是领兵镇压别处动乱。

长此以往，国力难以支撑，若先帝最宠的六皇子趁机叛乱，便是内忧外患，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