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闻远跑了大约四圈的时候,时间蠕虫的身体已经盘满了整座磨盘。
它的每一节时钟都嵌在磨盘的刻痕里,指针在骨面上慢慢走,每走一圈,那一节骨头就亮一下。磨盘被这些光点填满了,像一座被按满了图钉的转盘。赵闻远在那些光点之间跑,脚踩在刻痕里,每一步都踩在某一个时钟的指针上。他跑得越来越慢,磐岩盾在肩上磕着肩胛骨,火剑在手里晃。他的腿已经没了知觉——不是真的没了,是感觉不到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的腿上。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还在动,但鞋底已经磨穿了,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被骨面上的骨粉染成了灰白色。他继续跑。时间蠕虫在他身后跟着,齿在他背上转着,咔嚓、咔嚓、咔嚓。他的明天正在一点一点被吃掉。
他跑了大约五圈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时间蠕虫的齿在他背上啃的时候,他忘记了很多东西。但他忘记的都是关于自己的东西。他忘记了自己的灶台是什么颜色,忘记了自己的背包里装着什么,忘记了自己左臂的矫正支架是哪一天戴上的。但他没有忘记关于别人的事。他记得孟清梦膝盖上有疤。他记得顾辰瑜领口缺过一颗宝石。他记得赞迪尔的核心冷却风扇转速。他记得濮恬殷的颜料饼快用完了。他记得青丘的葫芦塞子有点松。他记得韩师傅的钢尺压在图纸上的样子。他记得周海晏腰间配枪的握柄上缠着一圈旧胶带。他记得快递背上的晶核是暗紫色的。他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个都还在。时间蠕虫啃的是他的明天,不是他的记忆。它啃的是他未来的时间,不是他过去的牵挂。
他跑了大约六圈的时候,时间蠕虫的齿停了。它从他背上滑下来,盘在磨盘边缘,身体绕了半圈。它的头抬起来,对着赵闻远。齿还在转,但转得很慢。它说:“你还在跑。”赵闻远说:“嗯。”时间蠕虫说:“你忘了自己。但你没有忘别人。”赵闻远说:“嗯。”时间蠕虫说:“我啃了你很多明天。你明天要做的事是什么。”赵闻远说:“明天要给孟清梦做一顿饭。”时间蠕虫说:“你忘了灶台是什么颜色。”赵闻远说:“我记得要做饭。”时间蠕虫沉默了一会儿。它的齿停了。它说:“我背了一辈子自己。背到最后,把自己背没了。你比我重。但你跑得比我远。”
赵闻远跑了大约七圈的时候,磨盘开始加速。刻痕里的骨粉从脚底往上渗,越渗越厚,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沉。时间蠕虫的身体从磨盘边缘滑下来,沿着刻痕慢慢爬,爬到赵闻远前面。它的头对着他,齿在转。它说:“你跑不完的。磨盘会一直转。你停不下来。”赵闻远说:“我知道。”时间蠕虫说:“你知道还跑。”赵闻远说:“我背你跑。”
时间蠕虫的头偏了一下。齿停了。它说:“你说什么。”
赵闻远把磐岩盾从肩上放下来,放在磨盘上。他把火剑插进鞘里。他走到时间蠕虫面前,蹲下来。它盘在磨盘上,身体有几十米长,每一节都比他的腰粗。他伸手把最靠近头的那一节抱起来。那一节比他预想的重得多,像抱着一整座矿山的煤。他把那一节放在肩上,然后抱起第二截,放在另一侧肩上。他站起来,腿在抖,但没有倒。他朝磨盘边缘走去。时间蠕虫说:“你抱不动的。”赵闻远说:“抱得动。”他背着时间蠕虫踏上磨盘最外圈的刻痕。
磨盘开始转。这一次转得很慢——因为赵闻远没有跑。他在走。每一步都很慢,像在工地上搬水泥时爬楼梯,一步一步,膝盖弯下去再撑起来。他的肩上扛着时间蠕虫的两节身体,后面还有几十节拖在磨盘上,跟着他慢慢滚。时间蠕虫的齿在他背上转,啃他的脊椎。第一节“明天”被吃掉时,他忘记了灰域据点的具体布局。第二节“明天”被吃掉时,他忘记了韩师傅上次来送的是什么材料。第三节“明天”被吃掉时,他忘记了墙上“酉”部最后几个字是什么。第四节被吃掉时,他忘记了孟清梦今天穿的作训服是什么颜色。他继续走。他走了大约半圈的时候,腿上的血已经渗到骨面上,在刻痕里留下两行深色的脚印。时间蠕虫在他肩上安静了一些。齿还在转,但没有再啃。它用头碰了碰赵闻远的后颈。赵闻远说:“疼?”时间蠕虫说:“不疼。你比我疼。”赵闻远说:“习惯了。”时间蠕虫说:“你背过很多人。”赵闻远说:“嗯。”时间蠕虫说:“你背过他们之后,他们有没有谢过你。”赵闻远说:“没有。”时间蠕虫说:“那你为什么还背。”赵闻远说:“因为我背得动。”
时间蠕虫沉默了很久。它的齿停了。它说:“我背了一辈子自己。我背的是明天。我背一个,吃一个。吃到最后,把自己吃没了。”赵闻远说:“你吃的是明天。我背的是人。”时间蠕虫说:“有什么区别。”赵闻远说:“明天会没。人不会。”他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磨盘表面的刻痕上。刻痕在脚底碎了一小片。他继续走。
赵闻远走了大约一整圈的时候,时间蠕虫从他肩上滑下来,自己盘在磨盘边缘。它说:“你背我到这。剩下半圈我自己走。”赵闻远说:“你走不动。”时间蠕虫说:“我走不动。但你可以背我。你还要背多久。”赵闻远说:“背到终点。”时间蠕虫说:“终点在哪。”赵闻远说:“前面。”他往前走了一步。时间蠕虫的身体从他肩上滑下来,掉在磨盘表面。它没有滚下去,它盘在磨盘边缘,每一节的时钟都指着同一个时间。它的头抬起来,对着赵闻远。齿还在转,但转得很慢。它说:“你走完了。我没有啃完你。”赵闻远站在磨盘中央,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血,有骨粉,有时间蠕虫留下的齿印。他说:“你啃了很多。”时间蠕虫说:“我啃了你的明天。你还有很多。”赵闻远说:“嗯。”时间蠕虫说:“你回去之后,会忘记很多东西。”赵闻远说:“我知道。”时间蠕虫说:“你还会背别人吗。”赵闻远说:“会。”时间蠕虫说:“哪怕忘记他们。”赵闻远说:“哪怕忘记。”
时间蠕虫的身体从磨盘边缘开始碎裂。一节一节的骨头从它身上剥落,落在地上变成极细的沙。它的头最后碎,碎之前说了一句话:“你背完了。我背了一辈子自己。你比我重。但你跑得比我远。”它说完最后一个字,头碎成一粒极小的沙,被磨盘的风吹散。磨盘停了。赵闻远站在磨盘中央。他的脊背上,懒惰骨被剥离,勤勉椎生成。他疼得跪在磨盘上,手撑着磨盘表面的刻痕,没有倒。他跪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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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