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行,明朗的月光下,路途犹如道观里老君手里的拂尘,从天上一路铺往人间,她们是两颗不起眼的尘埃,顺着神仙的恩泽飘然而下。
一开始她们还有闲心说两句话,后来云出来了,小道变得异常险峻,尤文君便专心看着脚下。
她跨过一条破土而出的粗壮树根,不知为何有些心悸,不是因为运动而心跳加速,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对危险的感知。她停下脚步,像树林中望去。
“怎么了?”周冉在她身后问。
尤文君看了一会,摇摇头,如果有危险,周冉应该会比她更先发现。
她专注地走着,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树叶被偶尔的一阵风吹得沙沙响,每当这个时候,她都有种四面八方都有东西正向她奔来的错觉。
慢慢地,她内心的不安越来越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手电筒的光圈里,强烈的明暗对比令人感到不适,她有些紧张地四处扫了扫,看不见的危险却比她更加敏锐,总是能及时藏匿进黑暗中,光线像往大海里投下的一根鱼竿,渺小可怜。
她不由得有些后悔,为什么刚才没有选择走那条明亮的游客通道。
尤文君不明白自己怎么了,只觉得心跳得厉害。
突然。
“文君!!”
是周冉在喊她。
周冉?对啊,她不是一个人,她在和周冉一起下山。
尤文君回头寻找周冉的身影,却只扫过一片杂乱的草丛。
“文君!这里!”她的声音出现在身后。
尤文君转身,发现在几米远的地方,周冉正拿着柳条,警惕地半蹲着身体。
“怎么了?周冉?”尤文君喊道,出声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像是被罩在一个罩子里,巨大的回音震荡在脑中。
“文君,阿婆又来了,你不要靠近!”周冉极快地往这边瞥了一眼,说道。
老妪?又是她。
尤文君跑向周冉身后,手电筒从漆黑的森林深处,扫过草丛,被惊起的飞虫瞬间扑上来,像烧纸时被风吹起的灰烬。
然后她照到周冉身前。
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团被照亮的尘埃。
她再看向周冉,发现她倒在地上,紧皱着眉头昏迷了。
“周冉!”尤文君蹲下身查看,眼前却闪过一个漆黑无比的黑洞。
黑洞放大无数倍,如同巨兽的深渊巨口,将尤文君吞噬其中。
……
尤文君进入了梦中,那片虚无的黑色地带。
她的恐慌没有就此停止,周冉倒下的画面还停留在脑海,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措。
周冉是她对抗它们的坚实后盾,她从没怀疑过会有周冉处理不了的情况,一旦她倒下,那么尤文君就只剩自己了。
奇怪的是从前她一直都是一个人,现在却突然感到了不习惯和害怕。
尤文君平静了一下呼吸,等待着画面的亮起。
“求您,救救我的孩子,我只希望他平安健康,求您。”是一个女人的哭泣,饱含着令人心痛的祈求。
尤文君看到和两天前一样的画面,身形略显佝偻的中年妇女,拜倒在神仙脚下。她哭诉着自己的孩子,哭诉自己的无能,她在呕心沥血地求神,她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
尤文君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然而画面一闪,她同时看到躲在神像背后的男孩,缩成一团,抱着自己惊惧地看着她。
哭声逐渐变得悠长,如同呼啸而过的风声,盘旋在神像的身旁。
“阿娘!不要!”恐惧到极点的喊叫打破眼前的画面。
在许府的偏房内,刚才的妇人竟举着菜刀,将身着布衣的少年的手牢牢摁在桌子上,然后奋力挥下。
“啊!!!!!!”痛彻心扉的惨叫划破老宅百年的寂静,血溅四处,暗红的液体流淌在木桌上,逐渐渗透下去,消失不见。
“叮。”玉石碰撞。
如同一盏烛火亮起,眼前诡异的画面被尽数驱散。
帷帐里,男人坐在其中,低头摩挲手中上好的玉璞。
尤文君的到来让他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依旧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失去光彩的漆黑的眼睛。
“既明。”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尤文君感到一阵怪异,随后后颈汗毛炸起,她看到自己的灵魂出窍,走向了床上的男人。
但那不是她,那是和男人一样装束打扮的幻影,幻影刚才穿过了她。
她掀开盖在男人身上的被子,尤文君目不转睛的看着那里。
两块猩红骤然撞进眼底。
男人本该是双腿的地方,被雪白的纱布包裹着,从中渗出鲜红的颜色,如同落在雪地里的腊梅,刺得人眼睛生疼。
“为什么?阿娘?儿子哪里做得不好,惹阿娘生气了吗?”稚嫩哭泣的声音突然想起在耳边。
老妇人替眼前女人的背影,她的背似乎更加佝偻了,压在她身上的,是儿子哭泣的质问。
“……翠娘娘……求您救救我儿子,他是无辜的啊!……就算你拿去我这一条老命,我也愿意,只求我儿子能同常人一样,健康平安地活在这世上。”
“阿娘,儿子不怪您,阿娘,儿子只感恩您带我来这世界一趟……”
“流儿,流儿!!”老妪两鬓已经斑白,她在短时间内似乎老了几十岁,她的脊背被压弯了,从此再也无法直立,她再一次拿起了屠刀,狠狠挥下。
画面逐渐回归黑暗,尤文君胸膛起伏,握紧了拳头。
一系列强烈的情感冲击她的大脑,她已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剥离,这一次她用全部的灵魂接受了如此巨大且饱满的信息,令她想要呕吐。
“文君!醒醒!”是周冉的声音,从遥远的虚空中传来。
尤文君下意识就要向声音的来源靠近,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那虚无缥缈的呼唤。
“文君!”尤文君睁开了眼睛。
周冉焦急的面容出现在眼前,看到她醒来,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发生什么了?”尤文君揉着脑袋坐起身,她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老宅。
周冉扶住她:“你晕倒了。”
“你呢,你没事吗?”
周冉摇头“我能有什么事。”
“可是我看到你也晕倒了。”
“文君,那不是我,你中了幻觉。”周冉沉声道。
幻觉……尤文君默念,这倒是第一次。
“我梦到了很多事。”她接过周冉递来的茶水,迫不及待地分享新得到的信息。
“有线索吗?”
“嗯,有一些。”尤文君沉思片刻,问:“既明……这个名字你听过吗?”
“既明?许既明?那不就是这间房子的主人吗。”周冉说。
尤文君有所预料地点头。“我还梦到了那老妪……对了,你把她怎么样了?”
“老妪?”周冉奇怪道。
“……”
尤文君道:“是啊,我们碰到了老妪,然后我看见幻觉,你晕倒在地上。”
周冉摇头:“不是的,文君,是你下山时摔倒了。脑袋疼不疼?”她抬手摸向尤文君的额头。
“什么?”尤文君心中瞬间升起强烈的不安,她躲过周冉的手。“你说我中了幻觉。”
“是啊。”周冉理所当然的点头,就好像丝毫没有发现自己话语的矛盾。
尤文君脊背发凉,她死死盯着眼前的脸庞,看起来那么天然无辜。
就在此时,电话响了。
她在周冉的目光下接起。
“喂?文君?你跑哪去了?”
是周冉的声音。
尤文君汗毛倒立,她看着眼前的这个周冉,艰难地想咽下嗓子里冒出来的肿块。
“文君?”电话里问道。
“文君。”面前的人说道。
尤文君站起身后退,然后拔腿就跑。
她背后的周冉没有动作,还维持着刚才的表情看着她。
“文君?你在哪里!”电话里周冉的声音不甚真切,但她语气中的焦急是真的。
“周冉,我不知道我在哪里,这里看起来像老宅,还有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尤文君气喘吁吁道,她跑出老宅几百米后却不知该去哪里,这里是真正的幻觉,越安全的地方可能越危险。
“文君,你跟着我的声…………”周冉的话语被一阵电流声扰乱,像投入大海的石子,最终消散了。
“周冉?周冉?喂?”尤文君拍打了两下手机,有点绝望。
怎么办……这里到底是哪里,怎么才能出去?
她越是紧张大脑转得越快,哪里都不安全就干脆哪也不去,她站定在原地,仔细回想整件事情的奇怪之处。
自己刚才昏迷了,做了很混乱的梦,那昏迷之前呢。
她们在下山的路上遇到了危险,周冉那是在对抗着什么。
是老妪吗。
尤文君捂着脑袋仔细回想,突然,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闪回。
是的,是祂,突然出现在眼前令她昏迷的就是老妪,是她的脸。
可是……为什么她们会遇到老妪?
之前周冉说过什么来着?
“不要走那条路。”
不要走那条路!她们为什么会走那条路?
不对,还要再往前,下山之前。
她在干什么来着?
在找线索,找到了顾流,然后呢……
尤文君头痛欲裂,她抓紧头皮,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之后的事情。
如果记忆是在这里出现断层的话,难道是她在书房里看到了什么吗?
慢慢地,一些零碎的画面开始出现。
她们找到需要的资料后,把翻乱的书一一放回去。
然后她打开了一个看起来很来很久的盒子。
盒子里放着……
“叮”
尤文君看向自己的手,手心里躺着一枚造型古朴,颜色碧绿的玉佩。
周围的一切开始瓦解,老宅的景象一点点剥落,露出其下虚无的黑暗空间。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男人。
站在本来是宅院的地方,周身蒙着一层暗红的光,闭着眼睛静静站在那里。
尤文君心跳瞬间加速,她感到手心发热,那枚玉佩竟然清晰的向她传递了一个念头——去男人身边。
尤文君胸腔回想着咚咚的声音,她犹豫了一会,警惕地靠近。
在离他十步的地方,尤文君停下,与此同时,男人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