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人生 第3章 第 3 章

晚六点半，办公区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嗡嗡”声，除此之外，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幅度转头。每个人都在用余光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人。

系统里那个“匿名□□”的弹窗还在屏幕右下角闪烁，像个催命符。

得票最高的人，将进入“末位淘汰”。虽然王主管没有明说末位淘汰会发生什么，但看看角落里那把空荡荡的椅子，没人想去试探规则的底线。

那个被男玩家欺负的JK女孩叫小雅，此刻她已经彻底崩溃了。她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连敲键盘的力气都没了。她这一组的任务进度本就落后，现在更是直接停摆。

而那个欺负她的男玩家叫张强，是个做销售的，一身社会气。他此刻正靠在椅背上，若无其事地转着笔，甚至还故意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我手里有票，你们看着办”的姿态。

人性在这种极端环境下，堕落得比自由落体还快。沈知微注意到，周围不少玩家为了自保，已经暗戳戳地把票投给了看起来最弱势的小雅。

“还有最后十分钟投票时间。”王主管的声音再次从广播里飘出来，带着那种令人反胃的愉悦感，“请大家抓紧时间，选出你们心目中最‘不合适’的同事。”

林瑶坐在沈知微旁边，手心里全是汗。她压低声音，急得快哭出来了：“沈姐，你刚才说的办法到底是什么？小雅马上就要被投出去了，咱们手里这两票根本不够看啊！”

“急什么。”沈知微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像是在处理报表，其实她在写一段脚本。

十二年的运营总监不是白当的。大厂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后台数据和考核系统。这个副本虽然是怪谈，但它的底层逻辑依然是一个“公司”。只要是公司的系统，就一定存在权限漏洞和逻辑后门。

“我让你找的东西，找到了吗？”沈知微头也不抬地问。

“找到了。”林瑶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把手机屏幕往沈知微那边偏了偏。

手机上是林瑶刚才趁着去厕所的功夫，在走廊杂物间里偷偷拍下的一张照片。那是张强这三天以来的“内部通讯录”——副本会给每个玩家发一个内部通讯软件，方便发布任务和接收通知。张强以为这玩意儿只能单向接收，但他不知道，林瑶在这个副本里拿到的初始道具是一把“万能工卡”，能短暂查看别人的通讯记录。

“张强不仅把自己的任务转包给了小雅，”林瑶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他为了刷高自己的绩效，还偷偷改了小雅的代码，让系统判定小雅的数据作弊。一旦小雅被末位淘汰，他就能顺理成章接手小雅剩下的进度，保住自己的KPI。”

“职场毒瘤。”沈知微冷哼了一声，手指按下回车键，“那我今天就替公司除害了。”

晚上七点，距离下班和投票截止还有两小时。

办公区前方的巨大屏幕上，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滴”声。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屏幕上原本显示的“匿名投票进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被高亮标记出来的【后台行为审计日志】。

日志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

【19:02:15 员工张强，利用违规脚本篡改员工小雅的任务数据。】

【19:15:30 员工张强，将个人逾期任务强制转交至员工小雅账号。】

【18:30:00 员工张强，使用非正常手段删除打卡记录，伪造全勤。】

整个办公区瞬间死寂。

沈知微放下键盘，站起身来。她走到过道中央，声音不大，但足够在死寂的办公区里传得很清楚：“各位，系统出了个bug，让大家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不过既然看到了，咱们不妨聊聊。”

“你他妈放屁！”张强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指着沈知微的鼻子骂道，“你伪造数据陷害我！大家别信她！”

“我陷害你？”沈知微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非常职业的冷笑，“张经理，我连你叫什么都得现查通讯录，我拿什么陷害你？你以为你偷偷改小雅后台权限的事，系统没有留痕？哦，你可能不懂我们运营的技术逻辑，任何后台操作，管理员都是有日志记录的。”

其实根本没有管理员日志。这是沈知微刚才用林瑶的“万能工卡”配合自己写的一段代码，强行劫持了前台的显示大屏。但张强做贼心虚，被沈知微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和专业的运营术语一诈，心态直接崩了。

“那是……那是因为小雅她自己笨！她活该！”张强开始口不择言，这更是直接坐实了系统日志里的内容。

原本那些因为害怕被淘汰而暗中投票给张强的玩家，此刻瞬间倒戈。他们之所以投小雅，是因为小雅看起来好欺负，现在发现张强才是那个为了活命直接吸别人血的“寄生虫”，谁还敢留他？

大家的手指在屏幕上疯狂点击，毫不犹豫地把票投给了张强。

距离投票截止还有十分钟，张强的票数瞬间反超，以断崖式的优势登顶。

“不……不是我！你们投我干什么！你们疯了吗！”张强看着屏幕上的票数，彻底疯了。他猛地冲向小雅的工位，想要去抓她：“贱人！是不是你搞的鬼！老子弄死你！”

但他还没碰到小雅，办公区里所有的灯管突然同时闪烁了一下。

“啪”的一声，办公区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只有前方的巨大屏幕还亮着，上面跳出了一行血红色的字：

【今日末位淘汰投票结束。】

【得票最高者：张强。】

【十分钟后，请前往主管办公室办理离职手续。】

屏幕的红光打在张强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极其扭曲。他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往玻璃大门的方向跑去，试图砸门。

“门打不开的。”沈知微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

就在这时，黑暗的走廊尽头，传来了王主管的脚步声。

“嗒……嗒……嗒……”

皮鞋踩在理石地面上，声音不疾不徐。王主管肥胖的身影慢慢从黑暗中显现出来，他脸上依然挂着那个标准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假笑。

“张强同事，”王主管走到他面前，声音温和，“你违反了公司的规定，还试图让其他同事背锅。这可不行啊。走，去我办公室喝杯茶吧。”

张强吓得腿都软了，死死抓着门把手不放：“不……我不去！放开我！救救我！”

王主管根本没有碰他。他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张强的肩膀。张强整个人就像是被抽空了骨头一样，瞬间瘫软，被王主管半拖半拽地拉进了那条漆黑的走廊里。

“救命……救……”张强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办公区里重新亮起了灯。所有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沈知微没有放松。因为她知道，张强被淘汰了，但副本还在继续。而且，刚才大屏幕上的那段日志，虽然是她伪造的，但也暴露了她能篡改系统的事实。

王主管是个NPC，但他的权限比玩家高。他不可能没注意到这个异常。

果然，广播里再次响起了王主管的声音，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假惺惺的温和，而是多了一丝金属摩擦般的冰冷：

“各位同事，刚才发生了一点小插曲。不过，我们的工作还要继续。另外，我刚刚收到了一条举报，有人试图利用系统漏洞。这可是很严重的违纪行为。”

沈知微心里一沉。

“为了维护公司的公平公正，”王主管继续说，“明天早上，请运营三部的沈知微，来我办公室一趟。我要亲自和你聊聊，关于你的‘转正’问题。”

办公区里的目光瞬间全部集中在了沈知微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恐惧，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林瑶的脸瞬间白了，死死抓住沈知微的袖子：“沈姐……”

“没事。”沈知微坐回椅子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意料之中。”

如果是刚进副本的新人，听到“去主管办公室”可能会吓得不知所措。但沈知微不是新人。她是从真正的职场修罗场里杀出来的人，她太了解这种套路了。

“谈谈转正”。在职场上，这句话通常意味着两件事：要么，你要被重点培养了，主管要给你加活儿；要么，你要被开了，主管要找你谈话了。而在副本里，大概率是后者。

但沈知微从刚才王主管的反应中，听出了第三种可能。

王主管不知道张强是冤枉的吗？他是这个副本的NPC主管，系统的数据他肯定有权限查。他明知大屏幕上的日志是伪造的，为什么不当场拆穿，反而要单独叫沈知微去办公室？

因为，这个副本的规则四：【老板叫你进办公室，必须带一杯咖啡进去。】

沈知微的脑子里飞速运转。从第一天进入副本，到现在，这个规则四一直没有触发过。这说明，进入老板办公室是一个必然节点，但触发条件很苛刻——必须是“被老板亲自叫去”。

现在，她触发了。

沈知微伸手摸了摸风衣的内兜，那里装着半包速溶咖啡粉。那是她今天早上去茶水间，避开那台会自己启动的咖啡机，从柜子里偷出来的。

“明天早上九点，别迟到了。”广播里传来王主管的最后一句话。

办公区的任务还在继续，但因为刚才的插曲，所有人干活都心不在焉。好在小雅因为沈知微的帮忙，保住了命，此刻正红着眼睛，拼命地帮沈知微分担任务。

晚上九点，下班时间到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出办公区，朝着宿舍区走去。这个副本里，玩家在下班后不能离开公司大楼，只能去地下二层的临时宿舍休息。

沈知微没有急着走，她走到林瑶和周洋身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林瑶，你明天继续盯着任务进度。周洋，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周洋紧张地问。

“你不是送外卖的吗？你应该很熟悉怎么跟底层的服务人员打交道。”沈知微说，“今晚回宿舍之后，你想办法去员工通道蹲点，找机会跟那个保洁阿姨搭上话。问问她，关于‘离职申请表’的事。”

“保洁阿姨……”周洋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行，姐，我试试。”

“陆燃。”沈知微转头看向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陆燃一直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像个没有存在感的幽灵。听到沈知微叫他的名字，他才抬起头。

“你一直没说话。但我看你的手，虎口有厚茧。”沈知微盯着他，“你是个练家子。明天我要去主管办公室，如果在里面出了意外，我需要你在外面随时准备接应。”

陆燃看了她几秒钟，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可以。”

“好。大家各自保命。明早九点见。”

沈知微转身，朝着宿舍区的方向走去。走廊里的灯管在她身后一盏盏熄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窥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