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人生 第2章 第 2 章

沈知微到底没能回静安寺。

出租车在高架上堵得死死的，她靠在车后座上，脑子里一遍遍过着那个APP上的倒计时。明晚十点。也就是说，她只有不到三十个小时的时间去搞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她打开手机，试图搜索“规则人生”这四个字，出来的全是毫无关联的沙雕小游戏和几本扑街网文。她又试着把那封匿名邮件的发件人地址输进浏览器，页面直接跳成了404。

仿佛这个APP是凭空长在她手机里的。

沈知微最后放弃了。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十二年大厂生涯教会她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当系统报错且你无法修复的时候，别慌，先保存。

第二天晚上九点半，沈知微换了身方便活动的运动装，坐在自己公寓的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

九点五十分。APP自动打开，跳出一个血红色的倒计时面板。

九点五十九分。倒计时归零，屏幕闪烁。

【载入中……】

【副本：深夜的写字楼（中级难度）】

【玩家：沈知微】

【任务：完成本周KPI考核，并活到周五下班。】

沈知微还没来得及骂出声，眼前一黑，再睁开眼时，她已经坐在了熟悉的工位上。

还是那栋楼，还是那个办公区。但这一次，气氛和上次完全不同。

周围坐满了人。粗略一扫，至少有二三十个，男女老少都有，全都穿着统一的浅蓝色工装衬衫，面前摆着电脑。他们面无表情地敲着键盘，空气中只有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安静得像个大型坟场。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也穿着一模一样的浅蓝色工装。

“新来的？”

旁边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短发女生凑过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是新玩家？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运营三部的实习生。每天早上九点早会，晚上九点下班。中间任何时间都不能离开工位超过五分钟。还有——”

她的话没说完，办公区最前方的大屏幕上忽然亮起了一行红字：

【早上九点整。早会开始。请所有员工前往会议室。】

“走。”短发女生一把拽起沈知微，“边走边说。我叫林瑶，比你早来一轮。”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沈知微一边跟着人群往那边走，一边快速扫视四周，寻找上次的“熟人”。在人群的最后面，她看到了那个外卖小哥。小伙子脸色煞白，抱着双臂，显然也被这阵仗吓到了。

而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也在——那个全程没说过几句话的神秘男人。他走在人群最外围，步子不紧不慢，神情平淡得像是在参加一场无关紧要的例会。

会议室很大，可以容纳上百人。沈知微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正前方的讲台上，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他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种极其标准的、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微笑。

“各位同事，早上好。”他开口了，声音洪亮而圆润，“新的一周开始了，让我们以最饱满的热情，迎接新的挑战！”

“好！很好！非常好！”底下的“员工”们齐声喊道，声音整齐得令人头皮发麻。

沈知微没喊，林瑶在底下狠狠拽了一下她的袖子。她勉强张嘴，跟着敷衍了两声。

“我是你们的人事行政主管，姓王。大家叫我王主管就行。”中年男人笑着，脸上的肉微微颤动，“今天早会的主题是：感恩。”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身后的大屏幕上跳出几行字：

【本周KPI考核标准：】

【一、每日全勤，不迟到、不早退、不旷工。】

【二、按时完成部门分配的所有任务，不许拖沓。】

【三、对上级的指令绝对服从，不许质疑。】

【四、每天下班前，提交一份当日工作复盘。】

“以上，就是本周的KPI。”王主管微笑着扫视全场，“完成KPI的同事，可以顺利拿到离职证明，从这里毕业。完不成的……”

他没有说完，只是笑容更深了。

沈知微有一种极其强烈的既视感。这套话术，这套PPT，这个假笑——她以前的HR总监也是这么讲话的。只不过以前扣的是年终奖，现在扣的可能是命。

“好了，早会到此结束。”王主管拍了拍手，“各部门主管带人回工位，开始今天的工作。不要迟到早退哦，我会在监控室里看着你们的。”

众人起身往外走。沈知微刚要跟上，王主管忽然开口：“那个新来的实习生，运营三部的沈知微，留一下。”

沈知微脚步一顿，后背瞬间绷紧。

林瑶给了她一个“小心”的眼神，先跟着人流退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沈知微和王主管两个人。王主管慢慢从讲台上走下来，在她面前站定。他离得很近，沈知微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劣质发胶的味道。

“沈知微，是吧？”他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看你的简历，你以前是做运营总监的？”

“是。”沈知微平静地回答。

“总监好啊，有能力。”王主管点了点头，语气很温和，“好好干，我们公司很看重人才的。”

他伸出手，拍了拍沈知微的肩膀。那只手冰凉、沉重，像是没有体温。沈知微没有躲，她只是抬起眼，直视着王主管的眼睛，露出一个比她面对甲方时还要标准的职业假笑。

“谢谢王主管，我一定好好干。”

王主管满意地收回手，挥了挥：“去吧，别迟到。”

沈知微转身走出会议室，在门关上的瞬间，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强压下去的那股恶心感咽了回去。

回到工位，林瑶已经在等着了。她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他跟你说了什么？”

“画大饼。”沈知微坐下来，看了一眼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已经自动打开了一个工作台，上面列满了密密麻麻的任务清单：整理数据报表、处理客户投诉邮件、协助其他部门打杂……每一行后面都跟着一个倒计时的红字。

“这个副本的规则，我摸清了一部分。”林瑶一边假装敲键盘，一边低声说，“每天早上九点早会，晚上九点下班。这中间，你必须在工位上完成那些任务。任务做不完，或者被监控拍到摸鱼，就会触发惩罚。”

“惩罚是什么？”

林瑶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指了指前方。

沈知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办公区最远处的角落，有一把椅子是空的。桌面上还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鼠标垫旁边散落着几支笔，椅子歪在一边。

“那是昨天一个玩家的位子。”林瑶的声音很轻，“他没完成周二的KPI，昨晚上下班之后，被主管叫去了办公室。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今天早上我过来的时候，他工位上只剩这件工装，整整齐齐地摆在椅子上，人不见了。”

沈知微盯着那把空椅子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开始翻看任务清单。

“你以前真是总监？”林瑶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嗯。”沈知微从桌上找出一支笔，在任务清单上快速勾了几个优先级最高的，“现在也是。只不过换了个公司。”

林瑶被她这个回答噎了一下，忍不住笑了一声。但很快，她的笑容就僵住了——因为工位前方的摄像头忽然转了一下角度，红点闪烁，直直地对准了她们这边。

沈知微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没有转头，只是保持着一个极其标准的打字姿势，嘴里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了一句：“别聊了。干活。”

一上午的高强度工作，让沈知微找回了当年刚入职时那种连轴转的窒息感。每一封邮件都要在十分钟内回复，每一份报表都必须在规定时间内提交。一旦动作慢了，工位旁边的打卡机就会亮起红灯，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午饭时间只有半个小时。盒饭是统一发放的，两荤一素，味道极其一般。沈知微端着饭盒，在食堂角落找到了外卖小哥和那个神秘男人。

“你们叫什么？”沈知微坐下来，开门见山。

“我……我叫周洋。”外卖小哥结结巴巴地说，“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昨天送外卖，电瓶车都没停稳，眼前一黑就到这来了。这地方太吓人了。”

“你呢？”沈知微看向那个沉默的男人。

男人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锐利：“陆燃。”

就两个字，没有多的了。

“行。周洋，陆燃。”沈知微快速说道，“现在是副本的第二天白天。按照KPI的规定，只要完成所有任务并且不违反规则，就不会触发死亡条件。但问题在于——那个‘被隐藏的离职申请表’在哪里？这里是公司，离职申请表不可能随便放在明面上。”

“难道要去主管办公室找？”周洋小声问。

“那是找死。”林瑶也端着饭盒凑了过来，“王主管的办公室是监控盲区，但也是禁区。任何人未经允许进入，直接开除。‘开除’在这个副本里，就等于抹杀。”

沈知微扒了一口饭，脑子里飞速转动。

大厂思维第一条：你想拿到核心数据，未必非得进机房。有时候，最不起眼的人手里，反而握着最致命的证据。

“清理工位的保洁员。”沈知微忽然开口，“这个副本里，有没有保洁员？”

林瑶想了想：“有。每天早上我们还没上班之前，会有一个穿灰衣服的阿姨进来打扫卫生，收走垃圾。但我们上班之后，她就不见了。”

“明天早上，我要赶在她走之前，跟她聊聊。”沈知微说。

下午的工作更加繁重。随着时间推移，任务清单上的红字越来越刺眼，不少玩家的进度开始落后。沈知微一边处理自己的工作，一边用余光观察周围。

然后，她发现了问题。

有一个坐在靠窗位置的男玩家，正偷偷把自己的任务通过内网转给旁边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姑娘。小姑娘手忙脚乱地帮他处理着数据，而那个男玩家则靠在椅背上悠闲地喝着茶。

沈知微皱了皱眉。这种行为，放在真正的公司里叫“职场霸凌”，放在这个副本里，就是在拿别人的命填自己的坑。因为一旦那个小姑娘忙中出错，不仅她要受罚，连带被牵连的可能还有别人。

晚六点，距离下班还有三个小时。沈知微的任务完成了大半。她站起身，准备去倒杯水，顺便看看茶水间的情况。自从经历过第一轮的“咖啡机爆炸”，她对那个地方心有余悸。

但就在她刚走到过道的时候，那个让小姑娘代班的男玩家忽然站了起来，一把抢过小姑娘手里的鼠标：“你他妈怎么做的？这点数据都能填错？你想害死我？”

小姑娘被他吼得浑身一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没注意……”

“没注意？”男玩家一把推在她的肩膀上，小姑娘连人带椅子往后退了一截，撞在了工位隔板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就在这时，办公区前方的喇叭里，突然传出了王主管那温和得令人发毛的声音：

“各位同事请注意。今日份的‘职场□□’环节开始了。请大家在系统里匿名投票，选出今天你最讨厌的同事。得票最高者，今晚将被评选为‘末位淘汰候选人’。”

系统界面上跳出了一个弹窗，上面列着所有玩家的名字，旁边有一个红色的投票按钮。

办公区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互相看着对方，充满了警惕与猜忌。那个被欺负的小姑娘成了众矢之的，不少人为了自保，已经在偷偷把票往她头上点。

沈知微看着那个低头抽泣、完全崩溃的小姑娘，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为了自保而急于把别人推出去当替罪羊的玩家，忽然觉得这比墙里爬出来的鬼还要让人恶心。

她转头看向林瑶：“林瑶，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林瑶紧张地问。

沈知微勾了勾嘴角，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你以前上班的时候，没做过假账吗？”

“啊？”

沈知微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林瑶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你这也太损了吧？但你确定能行？”

“大厂排名的基本逻辑。”沈知微拿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往茶水间走，语气平静得像在讲PPT，“只要把水搅浑，把真正的‘毒瘤’暴露出来，所有人的注意力就会转移。”

她走到茶水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一眼那个欺负小姑娘的男玩家，轻轻笑了一下。

今晚的“末位淘汰”，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在这个副本里，到底谁才该被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