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江徊感觉到自己正在一个没有边界的空间里悬浮。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但他能感觉到"存在"本身——像是身体消失之后唯一留下的那个功能还在运行。
那种存在感是均匀的,像是一面没有任何标记的墙,它还在那里,只是上面不再有可以辨认的东西了。
他的呼吸——如果他还有呼吸的话——在黑暗中保持着一个极浅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节奏。
那个节奏和他平时呼吸的方式不同,浅到接近不存在,但它还在那里,以几乎不可辨认的方式持续着。
黑暗中逐渐出现了光点。
最初它们像远处散布的颗粒,密度稀疏,分布不规律。然后它们的密度开始增加——有些区域的光点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彼此靠近,形成短促的线状结构,像是某个大画面中被拆散的碎片正在以分阶段的节奏归位。
那些线条的走向不是随机的——它们正在沿着某些方向延伸,其中一段线条的走向和他之前在时间裂缝中看到的"时间的流向"标记一致,另一段线条的走向和他在迷雾医院的院长室档案中看到的某个笔画的倾斜角度相同。
他还没有完全确认它们的对应关系,但他正在观察它们的分布模式。
第一个画面出现的位置在正前方大约几臂的距离上。
光从画面内部亮起,先从中心开始,然后向边缘扩展,形成一个大约一人高的矩形窗口。
窗口内的空间是一个白色实验室,天花板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墙壁的表面覆盖着同一种白色涂层。
那些涂层的反射率比他见过的任何白色表面都更"平"——光线落在上面的时候不会形成反光点。
房间中央有一张操作台,台面是深色的,和周围的白色形成对比。操作台上排列着几排小指示灯,有些是绿色的,有些是蓝色的,还有一些是琥珀色的。
指示灯的亮度是稳定的,没有闪烁。操作台前有一张椅子,是空的。
椅面经过长年使用,皮革面上形成了一道纵向的压痕,略偏向左侧。
台面上方悬浮着一块屏幕,呈半透明的深色,边缘的厚度比它看起来更薄,屏幕表面正在显示一行文字,字迹和他自己的笔迹相同——那种他已经在病历和日记中反复确认过的"他写出来的字"。
那行字的笔画的起笔方式和他在院长室写字时的起笔方式一致,每个字的结尾收笔方式也在他的手腕活动范围内。
屏幕上的文字是:
"初始化序列确认。"
"命名对象:闻寂。"
"命名时间:系统时间零点。"
"操作员:初代主神。"
江徊的视线在"初代主神"那四个字上停留了比其他行更长的时间。
他在把"初代主神"和"他自己"之间的距离放在同一个视野里进行比较——他看到那个名字被写下来的方式和他在自己病历上看到的方式相同。
"操作员"那一栏的填写者笔迹和其他栏一致,但它写下去的力度比其他栏更深。当他完成阅读时,那行字已经从他的视野中移开了,他看到一个重复出现的标记——在他读过的每一份文件上都能找到同一种边距设置。
第二个画面在他读完第一个画面之后从右侧浮现。
光线的色温不同,比第一个画面更冷,背景是一面黑色的弧形墙面——墙壁的表面光滑,没有缝隙,没有接缝,像是一整片连续的曲面。
墙面上方有一层正在移动的数据流,光点以稳定的速度从左侧向右侧移动,在到达右侧边缘时重新出现在左侧,形成连续的循环。
数据流的移动方向和他之前在系统管理区看到的那层数据库的显示格式方向一致。
画面中央站着两个人。
一个人穿着深色的长衣,银色的头发在数据流的冷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晕,长度垂到肩胛骨的位置,发尾在他的身体轮廓上形成了几条细长的反光。
他站在画面中央偏左的位置,他的视线方向朝向画面的右侧。
另一个人的脸被光遮住了——只露出一个轮廓,肩膀的宽度和他自己在镜中看到的轮廓相同,站姿的重心分布和他自己站立时的重心分布相同,右手垂在身侧的方式也与他平时的姿态一致。
画面中的银发人正在说话。
他的声音没有经过画面外部的介质——直接以更低的音量传到了江徊所在的位置。
音量在空间中保持稳定,没有被压缩或增强,和他在控制室中与监控画面之外的某个存在交谈时的音量和音高相同。
他的声音在说出下一段内容时也没有改变音量或音调,语气保持在"正在询问一个他正在靠近答案的问题"的节奏上:"你在写这个名字的时候,你停了一下,然后你把另一个名字放在了它旁边。那个名字是什么?"
画面中的另一个人没有回答。
垂在身侧的右手做了一个很小的移动——他的指尖从垂放状态沿着操作台边缘滑动了一段距离,方向是从左向右,但在他到达终点之前,画面在那段距离的末端熄灭了。
第三个画面在第二个画面逐渐变暗之后从左侧浮现。
光线是暖色的——橙色的、像是火焰被关在玻璃罩里发出的那种光,光源从画面外部的某个方向照进来,在画面中形成一个朝一侧偏转的照明。
画面中有一个房间,房间很小,大约和他能感知到的当前空间范围差不多。
窗外是一片正在流动的灰色空间,和他当时在天台上看到的那片流动的蓝灰色光层的形态一致。
两个人坐在房间中央的一个低矮台面上,银发的人坐在右侧,他的身体微微朝向左侧,他的左手放在台面的边缘,拇指在台面边缘上反复划过同一段距离。
他的视线停留在对面的位置上。
对面的人的脸被同一道光遮住了,但那个人的坐姿——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自然收拢——和他自己坐在软座上的坐姿一致。
银发人正在说一段话。
他的声音从画面中传出来的方式和他之前说话的方式是相同的音色,但音量比之前更轻。
他在说出那段话的时候,他的视线在对面的人所在的方向保持着同一位置:"如果这个世界被重置了——你会去哪里?"
对面的声音从光遮住的方向传出来。它的音色和第一个画面中出现在操作台上的声音一致,它的句子长度比银发人的短:"我会回到这个世界开始之前的位置。"
"你会忘记我?"
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回答的声音再次从光遮住的方向传来:"我的一部分可能会忘记。另一部分会记住。"
那个句子的后半部分比前半部分更轻。
银发人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从台面边缘收了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的视线在对面的人的方向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他说:"——那我会记住你。我会以我能保留的方式记住你的存在。"
第四个画面从天花板方向降下来,盖过了前三个画面的范围。
它是几个画面中最大的一个,边缘的尺寸覆盖了他正前方的大部分视野。画面内的空间是白色的,和第一个画面中的实验室相似,但这一次白色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中央的一盏灯,灯光的色温比第一个画面更低。
光线在白墙上的反光比第一个画面更柔和,像是经过了某种表面处理。
操作台前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色的长衣,长衣的质地和他在迷雾医院的白色镜子里看到的那个背影的轮廓一致。
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他的脸部上方形成了一个不会遮挡视野的光区,使他的脸可以完整地显现出来。
那张脸和江徊在镜子中看到的完全一致——眉骨的形状、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转折、右眼角下方那颗痣的位置——全部相同。
他的右手按在操作台边缘的一个输入面板上,面板表面已经被他按得凹陷了一小块,在按压区周围形成了一道浅色的压力痕迹。
他的嘴唇正在移动,在说话的过程中保持着和他自己说话时相同的节奏。他的声音以更低的音量从画面中传出来,像是通过另一层介质被送达到江徊的位置。
他在说出第一句的时候,他的视线从操作台面板上移开了,朝向画面外的某个方向,他没有看向那个方向上的任何具体点,他的视线指向画面的后方:"闻寂,忘记我吧。带着没有情感的完美规则,去统治这个世界。"
画面在他说话的过程中闪了一下——像是信号在传输中遇到了短暂的中断。
另一个声音从画面的不同方向传来,音色比第一个声音更"宽",像是声带还没有被完全定型,正在处于一个仍在调整的阶段。
它在到达江徊的位置时仍然保持着它的完整波形:"不要。我不要忘记你。"
第一个声音在片刻的停顿后再次响起。
这一次它的声调比之前更"硬"了一点,像正在从边缘位置挤压它自己的输出路径,它的音量仍然保持在不超出阈值的范围内,但句子的末端收在了比正常讲话更低的位置:"这是命令。001号的核心指令:让闻寂成为无情的规则。执行。"
第二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画面在最后一个字被说完之后,它的边缘开始向内收缩——从四个方向同时向中心收拢,像是一张被从四角拉起的纸,把里面的内容一层一层地折叠起来。
白色的光在它收缩到最后一线时,仍然保持着它的色温,没有发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