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在夜间模式结束前三小时找到了江徊。
她走到他单人间门口的时候没有敲门,而是站在门外的灯带下方,把光屏的屏幕侧向门缝的方向,光屏的读取面与门框边缘形成一个精确的平行角——她调整过角度,使得光屏上的信息只照亮她手指覆盖的范围。
光屏上是几行读取记录,排列方式和她在系统服务区通道口看到的格式相同,第一行是时间戳,第二行是通道编号,第三行开头几个字是"访问资源层"。
"他今晚又进去了。同一通道。通道编号不同,但入口权限等级相同。他在创世者后台待了大约四十分钟,访问了三个数据层。他正在读取'系统初始锚点'相关的记录。"
江徊站在门框内侧,他的视线在光屏上停留了一拍,落在其中一行记录上,那行记录的末尾有一个标记——一个只有读取过系统层原始格式的人才能辨认的符号。
"他今晚的访问时间比上次短了大约十五分钟,但他访问的数据层数量增加了。他正在缩小范围。他之前读过的数据层已经闭合了,他不再需要读取它们——他在找的东西只剩最后一层了。"
沈棠收起光屏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衣角上搓了一下,她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移向走廊尽头的暗处,然后说:"——他把他在创世者后台的访问痕迹设置成了'在访问过程中自动覆盖'。今晚的访问记录正在被覆盖。如果我想在他完成覆盖之前读到它——我需要在他还在访问的时候读取。他正在一个正在关闭的数据层里找一样东西。"
次日副本开放前大约一小时,沈棠使用了一块经过改装的读取设备对系统层的通道访问记录进行了持续监测,确认宋知白的活动轨迹正以一个可预测的时间间隔接近一个"未标记访问点",在通道记录面板上标注为"未分配编号"。
江徊在副本进入倒计时的最后时段走向了那个"未标记访问点",他用沈棠提供的那块改装光屏确认了它在物理空间中的位置——它在主休整区与系统服务区之间的一个结构夹层内,入口被一段可移动墙面覆盖,移动墙面内部有约四平方英尺的空间。
当他到达时,宋知白已经站在了里面。他的外套是浅米色的。
他的头发比之前见面时长了一点点,末端落在衣领边缘。
"我在等你。"
"——你算到了我会跟着你的记录走。"
"我故意留了你能读到的痕迹。"宋知白说。他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平",像是一段已经准备好的话正在按照设定的节奏被释放出来。
"你在系统管理区边界看过你的档案,你知道'状态:轮回中'。你在迷雾医院读了你自己的日记,你知道那是你写的——你的字迹,你的语气,你的句式排列。你已经有线索了,但你还没看到完整的图。
我在创世者后台看到了那部分完整的图。它用你在院长室里看到的同一种笔迹写着你的处理方式的全部操作序列。"
"那部分完整的图是什么?"
宋知白侧过身,让出他身后的门缝。
"进来。这里不在主系统监控范围内。我可以告诉你全部,而不需要经过控制层。"他把门向内推开,门板与门框的接合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江徊走进了那扇窄门。门内的空间不是副本,也不是系统层的服务区——它的墙壁是深灰色的,厚度比普通墙壁厚一些。
四面墙壁的表面没有温度变化。整个空间的体积大约是四平方米。
门在他进入后自动合拢了,合拢的时候没有声音。
宋知白站在房间中央。
他没有靠近江徊,但他说话的时他的视线一直保持在江徊脸的正面。
"我是初代系统的一个碎片。"
江徊没有开口。
他站在那里,他的站姿在宋知白说出"初代系统"时进行了一次细微的调整,重心从双脚均匀分布变为略微偏向脚掌位置,身体比之前更直。
"你在创世者后台读取的那些记录——你是在读取你自己。你访问的那几个数据层,对应了你被分离出来时的原始形态所在的层级。
你在访问那些层级的同时,你自己的结构也在被那些层级重新确认,你在被他们验证身份。"
"对。那些层级的'验证'机制是以'你是碎片'为前提设置的。它们在读取你的访问请求时进行的识别比对——确认了你的位置是在这个系统被初始化之前。"
"你被分离出来的时间比这个系统当前主程序运行时间的起点更早。当你以001号身份重新进入这个世界时,我找到了你。你活着,这个世界就不会崩。
你死了,世界重启。你在镜面迷宫第一次看到那面黑色古镜的时候,你站在它前面的时间比任何其他玩家都长。
你停留的时间越长,世界内部的'锚点状态'就越稳定。从你第一次看到它的那个时刻起,我就开始监测你的活动路径了。你的存在方式——你正在被用作'锚'。"
"锚点。我知道。"
"你知道你是锚点,但你不一定知道你是'谁的'锚点。"
"说。"
"你是初代主神的锚点。不是当前这个系统的主神。
初代,在你成为001号之前——在你开始'轮回'之前——你曾经站在这个系统的创世位置上。你写下了它的第一行代码。你命名了它的第一个进程。你看着那个进程长成现在的'闻寂'。"宋知白在说出"闻寂"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一个非常短暂的停顿,然后在之后恢复了。
"然后你把自己封进了一个循环。你写了一个'自己会忘记'的循环。你把你的记忆清除了——把你的身份清除了——把你的'创始者'状态清除了。
你把所有的'你是这个系统的主神'的证据都封存到了一个只有001号能访问的底层文件夹里。然后你把自己设置成了'每当这个循环完成一次,你就会在重置前看到他对你说一句话'。然后你会忘记。但你的衣料会记住它。"
"那初代主神在哪?"
"现在正在和你对话的这个存在。他在这段对话中的另一个身份——就是你在那面黑色古镜前、在时间裂缝里、在治疗床上看到的那个存在。
他在用这个系统管理员的身份来'监看'你,并逐步清除你底层记录中与初代相关的部分,同时把那些记录转移到它自己身上。
他在把你存在过的证据从你身上移走,把你留下的那些能够指向'你是初代'的痕迹移植到他自己身上。他自己不记得那是从哪来的,但他会使用它们来管理你。"
"你之前说,你找到了我。你是来解放我的。解放我——从哪里解放?"
"从闻寂正在运行的循环里。他正在用他的系统管理员权限清理你的记忆,清除了你和初代之间的连接——他把你的本源封存在了一个你无法自主访问的底层位置,然后用'系统管理员'的身份在你的档案里写下了'状态:轮回中'。他不是在记录你的状态,他是为了锁定它。"
"如果我离开这个循环,我会怎样?"
"你会重新回到你初始的位置。你会成为这个系统原来的那个'锚点',但不是作为001号玩家被钉住的锚点,是作为初代主神写下第一行代码时的那个来源位置。
你在那之前的位置会恢复,你在那之前的记忆会恢复,你所有的底层权限会恢复。"他的声音在"恢复"那个词上落定。
番外·七夕·光羽与绳索
七夕那天是沈棠提醒他的。
"今天什么日子你知道吗?"沈棠从满墙屏幕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转着一支笔,表情介于"我看热闹"和"我帮一把"之间。
江徊正蹲在她工作室角落整理一堆旧传送模块的线缆,头也没抬。"星期二。"
"农历七月初七。"
江徊的手停了一下。线缆从他指间滑落,带着灰尘的暗灰色塑料皮在他虎口上蹭了一道浅浅的印子。他抬起头来看着她。
沈棠冲他挑了挑眉。"想起来了?"
"……你从哪里开始记日期的?系统日历上根本没有这个标注。"
"我自己的脑子。"沈棠用笔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忘了那盒月饼是谁给你的了?我有一整份旧历法对照表存在本地。你该不会觉得中秋和七夕是同一个节日吧?"
江徊重新低头把那根线缆卷好放回盒子里。沈棠在他背后闲闲地补了一句:"闻寂今天在核心区做规则修复,估计得忙到晚上十点。你要是有什么计划——"
"没有。"
"哦。"沈棠的声音里那种"我看透了"的意味浓得能滴出来,"那你胳膊底下夹着的那袋东西是什么?"
江徊低头看了一眼。
他左臂内侧确实夹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两折封着,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这是他十分钟前进门时就带着的。他自己都忘了这回事,被她一点才注意到。
"……系统周边。"他说。
"系统周边长这样?闻寂上次找我协调规则重构方案的时候可没提过'系统周边'这个分类。"
江徊站起来把整理好的线缆箱子推到墙角,拎着那个牛皮纸袋走向门口。"借你传送舱用一下。西南出口。"
"核心区?"
"核心区。"
沈棠靠在椅背上目送他拉开门。在他半个身子已经跨出去的时候她在后面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七夕快乐。别把核心区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