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村口的议论还未散去,不过一夜光景,整个清溪乡乃至周遭村镇,都被一桩更为惊悚的怪事掀得沸反盈天。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萦绕在水乡河道之间,湿冷的水汽裹着人声,顺着流水一路飘进村落深处。
往日里日出而作的农户们今日无心下地,家家户户门户大开,男女老少匆匆往镇东头赶,脚步急促,脸上满是惊疑与不安。
临河小院里,凌昭华正搬着竹椅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清甜的糙米粥,慢悠悠享用着晨间吃食。
十五在一旁擦拭着案上的粗陶碗碟,耳朵却支棱得老高,时不时往院外张望。
自打昨夜听闻张大户家接连失窃,她心里便总挂着几分好奇,此刻外头人声鼎沸,不用多想也知道定是又出了变故。
“听这动静,怕是镇上又不太平了。”十五擦完最后一只碗,凑到竹篱边往外望了两眼,转头对着悠然喝粥的凌昭华说道,“方才路过的邻里都说,天还没亮,张府就炸开锅了,说是……这回丢的可不是几件摆件珍玩,而是大半家产。”
凌昭华舀粥的手顿了顿,抬眼望向镇子的方向。
晨雾缭绕,青瓦屋舍层层叠叠,瞧不见内里光景,可此起彼伏的喧哗声却越来越清晰。
她放下瓷碗,拿过一旁的麻布帕子擦了擦嘴角,眼底那点漫不经心渐渐敛去些许。
“半日功夫,闹得满城风雨,看来事情不小。”她起身伸了个懒腰,筋骨舒展发出轻响,原本打算吃完早饭就去打理酒坛的计划,看样子是要被外头的热闹打断了。
“要不要过去瞧瞧?”十五试探着问道,话一出口又连忙摆手,“算了算了,咱们还是别掺和了,看热闹也得隔着远些,别被官府差役缠上。县衙那帮官老爷,办案本事平平,拿人问话倒是一把好手。”
凌昭华被她这谨慎的模样逗笑,抬手理了理衣襟上褶皱的粗布衣衫:“去看看也无妨。左右今日无事,村口人多,凑个热闹罢了,又不是主动上前查案。再说了,这清溪镇巴掌大的地方,出了这么大的事,躲在院里也堵不住流言。”
比起紧闭院门两耳不闻窗外事,她反倒更喜欢混在人群里,听一听众生百态。
两人跟着人流缓步走向镇东,一路之上,耳边全是七嘴八舌的议论,越听,心中的讶异便多上几分。
“我的天,谁能想到啊!张老爷打拼半辈子攒下的家业,一夜之间没了大半!”
“可不是嘛!昨夜张家上下睡得安稳,护院家丁轮番值守,院墙、门窗全都完好无损,连一根门闩都没被撬动过,府里人更是半点异响都没听见,一觉醒来,库房、银箱全空了!”
“太邪门了!前几日只是丢些小件玩物,如今直接搬空银钱珠宝,这哪是小偷,分明是……是山里的脏东西找上门了!”
“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怪事。人好好的,屋子好好的,钱财物件凭空消失,除了鬼怪搬财,实在想不出别的缘由了。”
流言如同野草,借着恐慌的土壤疯狂蔓延。
“鬼怪搬财”四个字,短短数个时辰,就成了所有人心中默认的答案。
不少胆小的百姓脸色发白,走路都下意识贴着墙根,生怕无端惹上是非。
一路行至张府门外,这里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高大的朱漆院门紧闭,门外站着十余名身着皂衣的县衙差役,手持水火棍,面色严肃地拦着围观人群,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院门前的空地上,身着青色官袍的清溪县令周大人正背着手来回踱步,面色沉郁,眉头拧成了一团。
这位周县令年近五旬,在清溪镇任职多年,向来只求安稳度日,最不愿碰上离奇棘手的案子。
寻常偷盗、邻里纠纷,他尚能应付,可如今这般匪夷所思的失窃案,彻底打乱了他的方寸。
人群被差役拦在三丈之外,凌昭华和十五寻了个稍高些的土坡站定,视野恰好能看清张府大门与门前一众官差。
周遭人声嘈杂,两人不动声色地混在人群之中,如同寻常看热闹的乡邻。
不多时,朱漆大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一位体态臃肿、面色惨白的中年男子被家丁搀扶着走了出来,正是镇上首富张茂财。
不过一夜之间,这位往日里意气风发、富甲一方的富商像是老了十岁,双眼红肿,步履虚浮,一见到门外的县令,当即眼眶一红,连连作揖诉苦。
“周大人!您可要为草民做主啊!”张茂财声音发颤,悲恸不已,“草民半生积蓄,库房之中的银锭、珠宝、绸缎,还有各大商号的契书,一夜之间尽数消失!府中上下百余口人,昨夜睡得安稳,值守的家丁更是寸步未离,门窗完好,院墙无迹,就这般……凭空没了啊!”
周县令抬手虚按,摆出一派沉稳官态,清了清嗓子,高声问道:“张员外莫要慌乱。本官已然听闻事情经过,先细细说来,昨夜府中可有异常声响?可有外人出入?家中仆役、家丁,近期是否有行迹诡异之人?”
张茂财连连摇头:“回大人,绝无异常!入夜之后,府中便落了锁,前后院门皆有两人值守,巡夜家丁每半个时辰便绕宅院巡查一圈,莫说是外人,就连一只飞雀都难飞进来。家中仆役皆是跟随我多年的老人,忠厚本分,绝无偷盗的胆子。”
“哼!”周县令面色一沉,摆出官威,目光扫过围观百姓,朗声道,“依本官看来,世间并无鬼神之说,所谓鬼怪搬财,皆是无稽之谈!此事定然是府中之人内外勾结,监守自盗!张员外,你仔细盘问家中下人,本官这便派人入府搜查,定要将贼人揪出!”
这话一出,人群之中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有人低声议论:“周大人又开始胡乱断案了,每次查不出头绪,就说是下人作乱。”
“可不是嘛,前阵子城西粮铺丢粮食,他也是一口咬定是伙计偷拿,最后屈打成招,冤枉了好人,闹得满城风雨。”
“如今张家看管如此严密,下人怎么可能悄无声息搬空大半家产?这县令大人,属实是本事不济啊。”
议论声不大,却断断续续飘入凌昭华耳中。
她微微勾了勾唇角,眼底带着几分戏谑,低声对着身旁的十五说道:“咱们这位周县令,断案的本事没见长,甩锅的功夫倒是炉火纯青。不过就这招,确实省了不少力气。”
十五憋着笑,压低声音回应:“本来就是如此,这清溪县衙上下,皆是混日子的居多。真有本事的官吏,也不会被派到这江南小镇来守着。遇上寻常案子尚可糊弄,碰到这种布局精巧的手段,他们哪里看得明白。”
“何止是看不明白。”凌昭华目光落在张府紧闭的大门门框处,视线扫过地面青砖,语气平淡地继续点评,“门窗完好没有撬动痕迹,院落内外没有脚印拖拽痕迹,财物数量庞大,绝非一两人能够连夜转移。下人监守自盗,既要躲开层层守卫,又要悄无声息运走大批银钱货物,根本行不通。这位周大人,连最基础的情理都捋不通,也难怪百姓人心惶惶。”
场中,周县令已经带着几名亲信差役走进张府院内勘察。
半个时辰过去,一行人再度走出大门,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茫然与束手无策。
周县令的脸色越发难看,方才的笃定荡然无存。
他带着差役走遍了库房、银楼、后院各处,仔仔细细检查了门窗、墙壁、地面,愣是没有找到半分人为闯入、搬运财物的痕迹。
库房锁具完好,箱笼整齐,除了内里财物空空如也,其余一切如常。
这般景象,彻底击碎了他“下人作案”的猜测。
围观百姓见状,议论声再度高涨,“鬼怪作祟”的说法再次死灰复燃,而且越传越凶。
“看吧!官府查了半天,什么都没查出来!”
“不是鬼怪还能是什么?门窗锁得死死的,没人进得去,财物却没了,除了鬼神,谁有这般本事?”
“太吓人了,往后夜里可不敢出门了,万一这脏东西盯上寻常人家可怎么办?”
恐慌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不少妇人紧紧拉住身边的孩童,往后退了几步,眼神里满是畏惧。
周县令站在门前,被众人的议论搅得心烦意乱,官袍下的双手紧紧攥起。
他心知今日若是给不出一个说法,整个清溪镇都会人心大乱,可他搜遍全府,一无所获,实在是无从下手。
思来想去,他只能再次拿出官腔,强行压制流言。
“休得妖言惑众!朗朗乾坤,太平盛世,哪来什么鬼怪!此案定然另有隐情,本官定会细细追查,三日之内,必给全镇百姓一个交代!都散了,都散了!围在此处扰乱秩序,小心本官按律惩处!”
一番色厉内荏的呵斥,非但没有安抚人心,反倒让百姓越发不信。
差役们上前驱赶人群,围观的百姓虽然慢慢往后退,可嘴里的议论却从未停止。
鬼怪搬财的传闻,顺着人流向着周边村落飞速扩散。
人群渐渐松散,凌昭华没有立刻离去,依旧站在土坡之上,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张府门前的青石板地面。
方才众人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大门与府内惨状之上,无人留意脚下。
可凌昭华目光锐利,在周县令一行人进出院落、脚步踩踏混乱的痕迹之下,她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异样。
青石板缝隙之中,残留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草木清香。
这香气并非乡野田间常见的野草、花香。
而是一种江南深山之中才会生长的藤类药草。
这类药草气味清淡,极易被水汽、尘土掩盖,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而且在大门两侧不起眼的角落,几块青砖的色泽微微暗沉,与周边石板存在细微差别,像是被某种特制药水浸润过。
凌昭华心中了然。
她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衣袖,眼底精光一闪而逝。
随即恢复成往日慵懒闲散的模样,仿佛方才那番细致观察从未发生。
疑点就在眼前,线索近在咫尺,以她的能力,只需再入府细看片刻,便能摸清大半诡计。
可她没有半分上前的念头。
如今太平日子过得舒心,何苦再主动蹚这浑水。
县衙庸碌是他们的事,百姓恐慌是流言所致,自有官府层层上报,轮不到她这个乡野妇人出手。
“姑娘,您是不是看出什么门道了?”十五一直留意着她的神色,见她目光停留在地面许久,低声问道。
凌昭华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迈步往回走,语气漫不经心:“能看出什么?不过是地上尘土厚了些罢了。官府查案,自有他们的章法,我们看热闹就好,不必深究。”
十五何等机灵,一听这话便明白自家姑娘是打定主意置身事外,当即不再追问,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顺着人流往村落走去,沿途一路上,家家户户都在谈论张府失窃一事,“鬼怪搬财”的说法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夜里看到黑影在张府上空飘荡,有人说听到幽幽鬼哭,还有人说这是上天降罚,怪罪张员外平日里为富不仁。
流言不断添油加醋,原本一桩人为策划的盗窃案,彻底被渲染成了灵异诡事。
走到村口大槐树下,昨日聚集唠嗑的邻里们依旧围坐在此,此刻话题更是热烈。
隔壁的王大娘一看见凌昭华二人,连忙招手将两人唤了过去。
“昭华妹子,你们也去镇上看热闹了吧?这事儿真是越说越吓人了!”王大娘脸上满是忧色,拉着凌昭华的手说道,“周大人查了半天,半点线索都没有,如今全镇上下人心惶惶,夜里都不敢点灯了。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遇上这么邪门的事。”
旁边一位老农叹了口气,接口道:“依我看,怕是这一方水土真招惹了邪祟。先是几家商铺接连丢东西,如今张大户家直接被搬空家产,长此以往,咱们这些寻常百姓也不得安宁啊。”
“可不是嘛,县衙靠不住,当官的查不出案子,我们老百姓只能提心吊胆过日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忧心忡忡。
凌昭华坐在石墩上,安静地听着众人议论,偶尔附和一两句宽慰的话语。
“大家也别太过忧心。”凌昭华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安稳,“世上本无鬼怪,不过是人心作祟罢了。官府一时查不出线索,不代表永远查不出来,耐心等等便是。夜里关好门窗,安分居家,便不会有事。”
她的话语简单朴实,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安定力量。
围坐的众人听了,焦躁的心稍稍平复了几分。
可只有十五清楚,自家主子这番话,意有所指。
人心作祟,从来都比所谓的鬼怪更加可怕。
闲聊片刻,晨雾彻底散去,日头越升越高,田间劳作的时辰到了。
邻里们陆续散去,各自归家忙活。
凌昭华与十五也转身回到临河小院,关上竹篱院门,将外界的喧嚣与流言一并隔绝在外。
院门一关,小院瞬间恢复了往日的清静,只余下风吹蔷薇的簌簌声响,还有墙角酒坛隐隐飘出的甜香。
十五将院门插好木栓,转头看向倚在廊下的凌昭华,终于忍不住开口:“姑娘,那地面上的草木香气,还有青砖的异样,您明明看得清清楚楚,真的就打算不管不顾吗?如今流言四起,百姓日日惶恐,县衙那帮官吏又束手无策,再这样下去,迟早要闹出更大的乱子。”
凌昭华抬手摘下篱边一朵盛放的野蔷薇,放在鼻尖轻嗅,眉眼恬淡。
“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她轻声说道,“这案子布局周密,背后牵扯绝不简单。今日只是富户失窃,往后还会生出别的事端。清溪县衙能力不足,必然会向上呈报州府,州府若是也无法破解,最终定会直达京城。朝堂之上有的是能人异士,轮不到我这个归隐之人出头。”
“可若是上头派来的官吏也查不出来呢?”十五追问。
“那便是朝廷的事了。”凌昭华放下花朵,走到菜畦边,拿起搁置许久的锄头,继续慢悠悠地翻整土地,动作依旧懒散,“我当年上马定天下,只求四海安定。如今江山稳固,百姓安居乐业,些许地方乱象,自有朝堂处置。我十年前便放下了兵权与身份,如今只想守着这一方小院,种菜、酿酒、安度余生。江湖朝堂,诡案阴谋,都与我无关。”
话虽如此,她握着锄头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别想那些烦心事了。”凌昭华转头看向十五,嘴角扬起一抹轻松的笑意,“菜地翻完,咱们就去地窖看看新酿的米酒。再过几日便可开坛,到时候温上一壶小酒,配上几碟小菜,岂不比纠结外头的怪事快活?”
十五看着自家姑娘故作轻松的模样,心中明白她的顾虑,便不再提及案件,笑着应了一声,拿起一旁的小农具,陪着她打理菜园。
竹篱小院之内,菜畦青翠,酒香悠然,二人说说笑笑,仿佛外界那桩震动全镇的离奇失窃案,从未发生过。
只是凌昭华心中清楚,有些东西,一旦撕开了口子,便再也无法彻底遮掩。
清溪镇的鬼怪流言愈演愈烈,张府空财一案如同一个引子,悄然拉开了连环诡案的序幕。
她一心避世,可那股潜藏在暗处的力量,已经在江南大地上缓缓蔓延。
她能躲开一时,却不知,这席卷而来的风波,是否会真的绕过她这个躲在乡野之间的前镇国长公主。
日头渐渐移至正午,暖意洒满小院。凌昭华放下锄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将所有杂念暂时抛诸脑后。
管他外界风雨欲来,眼下,先偷得这半日浮生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