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宗师无垢和宗师不染相继赶到。
珞珈像往常一样闭目养神的依靠在丹炉的内壁上,半截现了龙形的身体已经遮掩起来,她又将平日里收集到的山间野物杀掉,堆放在鼎炉的四周,用以遮盖自己身上溢出的鲜血味道。
神殿之上她依旧是那个被禁锢的神明。
“您还真是好神通,被关进炼丹炉中烧近千年,竟然还有心情大半夜私闯本座的私宅。”
无垢警惕的打量着遍地的动物尸体,他原本就很紧张的目光中透出一丝惶恐,下意识去看神殿四周佶屈聱牙的上古封印是否完整。
这些封印符纸,当初也是注入了地仙的鲜血,才铸就成上古封印,否则也不能困住她。
宗师不染绕着大殿巡视一圈后,暂且松了一口气,“师兄,封印并没有出现破损,想必是这位前辈用意念影响了附近的生灵,这才潜入了你的房间,不过幸亏我们发现的早,也没酿成祸事。”
“小不染?这么快就长大了,当年你骗我说要救自己重病在床的父亲,没想到拿了我的龙血,去喂了这么个糟老头子。”
珞珈目光肆无忌惮的审视着不染,以及他身边的大宗师无垢,刻意拖着颇为惋惜的调子,“啧啧,好端端的年华,怎么就瞎了眼。”
神女不止一次的被凡人算计,不是她轻信这些信口胡说的两脚兽,实在是她身陷囹圄,不得不信罢了。
这人世间不论仙凡,都置身在命运的一场豪赌当中,只不过她的赌运极差,逢赌必输罢了。
珞珈望向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山间的没有呼吸的霜雪,亦像是再看满地的小兽死尸,
总之,这样的眼神太过漠然,没有任何一个凡人愿意被神明如此轻视和厌弃,珞珈的眼神深深的刺痛了不染,他有些阴鸷的反驳道:“仙人您的眼光也未见得比我好到哪里去。”
“听说五百多年前您曾出手救下一个不慎迷失在长留山上的李姓少年,你借着对山间野鹿的控制,将那少年引入神殿,还剐了一身的龙鳞为其铸造神兵,谁知那李姓少年自此之后杳无音信,反而拿着您给的神兵起兵造反,果真闯下一番基业。
只不过那姓李的问鼎皇权之后,不紧不感谢您的知遇之恩,反而让她的结发妻子为这业火缠绕的鼎炉加装了两根玄铁链子。
长留山因着太宗皇帝的庇佑,还白得了一件‘天下道统’的牌坊,我这个凡人只不过眼瞎,而您是心盲,什么遨游九霄的仙家,竟然连凡人的虚情和假意都分辨不出来。”
珞珈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就连她自己也分辨不出,自己这副病恹恹的模样是因为流血过多,还是因为当初背信弃义的李姓少年。
当年误入神殿的少年,口口声声的说钟情于她,还不是拿着她的龙鳞就此远走高飞。
少年带着龙鳞下山后,铸造了一批神兵,他并没有按照约定用神兵斩断珞珈身上的锁链,反而用这批神兵在人间掀起了战火。
一将功成万骨枯,当初少年所惹下的业障,天道悉数转移到了珞珈的身上,她虽困在长留,可早已沾染凡尘因果,注定要成为世上最悲惨的神。
宗师不染见地仙神情哀戚,想要趁着她心神不稳,威逼利诱一番,“只要您肯跟我们合作,帮师兄保全性命,我保证长留山生生世世奉您为尊。”
“哈哈哈,笑话,尔等凡人,朝生暮死恍若浮游,竟然妄图让神明妥协于妖邪,哈哈哈。”
珞珈动心起念,卷起漫天霜雪,生生化作割肉的寒刃,直挺挺的杀向大殿之上的二人。
“哈哈哈,小不染,既然你诚心诚意的求上门来,神明就慈悲的送你个祝福,我以神的名义,祝你生生世世和眼前之人不得善终。”
“给脸不要!”无垢提着师弟不染夺门而出。
借着凡人对于神明力量的恐惧,珞珈吓退了来者不善的二人。
她对虚离也没有抱很大的希望,但即便是神明,也无法在失去希望的生活中熬下去。
她就像是搬山的愚公一样,一次又一次的将龙鳞剐下,一次又一次的所托非人。
不论是神明,还是凡人,一旦将命运只能寄托在别人身上,日子必然就难熬了。
朔月十五 天狗食日 血月悬空
“长留山众人听令,今日为匡扶正道,我辈杀上山巅,斩杀妖龙,拯救天下苍生!”
“斩杀妖龙!拯救苍生!”
“斩杀妖龙!拯救苍生!”
……
愤怒的呼嚎响彻整座长留山,珞珈飘散的长发悬在神殿房檐之上,一只孤零零的傀儡娃娃坐在檐脊兽的头顶,无聊的悠搭着一双小脚丫。
珞珈透过傀儡娃娃的眼睛蔑视着山下敲锣打鼓、彩旗飞扬的热闹景象。
“卑微的凡人,永远在自我毁灭的路上乐此不疲。”
另一边虚离也带着段造好的神兵赶回长留山,山门外还贴着他的失踪告示,看来大宗师无垢并没有将自己列为怀疑对象,想想也是,谁又在乎一个名不见经转的小弟子呢。
长留山巅依旧白雪皑皑,因为血月的缘故,四周的虫鸣鸟叫骤然的活泛起来,为冰冷的禁地增添出一丝的凡尘味道。
聚拢起来的屠龙队伍在喊完口号后,开始了杀猪祭天的祭神仪式。
珞珈望着半山的荒诞仪式冷笑,“一群要诛仙的凡人,动手前还要装模作样的拜个神,是打算让神明保他们把顺利把神明给宰了吗,荒唐。”
虚离此刻正抄着陡峭的羊肠小路急匆匆的往山巅赶,沿途遍地荆棘,生生将他割成了一个破相的小苦瓜。
坐在房檐上看热闹的傀儡娃娃似乎感受到山下有熟悉的人靠近,立马驾着鬼魅飘逸的头发飞了出去。
恰逢虚离脚下石头松动,一不小心跌进满是倒刺的荆棘丛中,整个额头登时鲜血直流。
就在他想着徒手去薅掉所有荆棘的时候,四周的树丛骤然被蛮力扒开。
他胡乱抹掉脸上的血,抬头就看到了一团发丝上面探头探脑的傀儡娃娃,登时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还以为被长留山上的宗师们发现了。”虚离咕噜着站起来,“小家伙,怎么自己跑出来了,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
傀儡娃娃调皮的展开双臂,直接扑到虚离的额头上,替他捂住流血的伤口,缱绻浓密的长发立刻将人托起,一路急行着赶回了神殿。
“珞珈,我回来了。”
珞珈少见的在丹炉中坐直身体,她看着面前的虚离有点愣神,“你……”
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我让他去锻造神兵,怎么搞得好像下井挖煤球了一样。
“珞珈,是我,我是虚离啊。”
“额,我知道。”
“奥,我以为你忘了我。”
“……”我倒是想。
“神兵可有造成?”
在珞珈期待的眼神中,虚离慢吞吞的从后腰拿出兵器。
珞珈登时散出一缕头发,将虚离手中的兵器卷起,递到自己眼前,“怎么有点眼熟?”
一截破不溜丢的桃木剑上,跟半月之前见到的略微有点不同,就是剑身的凹陷处多了一排金属圈,珞珈努力的睁圆眼睛,似乎仍是有点不敢相信见到的东西。
“莫非是炼丹炉的业火将我的眼睛给烧瞎了?”
她不敢相信的再次揉揉眼睛,“这一排?该不会是铜钱儿?”
“珞珈,你好聪明啊~”虚离少见的机灵,可算逮到机会自首,“就是铜钱儿来着。”
“放肆!”
珞珈一声呵斥,整座长留山都跟着颤了一下。
山顶的积雪呼呼的崩塌下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雪崩直扑半山腰以及山下,原本正打算磨刀霍霍的玄门百家登时被大雪扑了个四爪朝天。
有点道行的赶忙御剑飞行,有点良心的拽上身边几个三五好友,既没道行也没良心的干脆脚底一抹油儿,爬上了旗杆躲灾,没有道行只有良心的,直接被埋入雪窝。
有道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雪里埋。
半山腰的屠龙大部队糟了灭顶之灾,与此同时,山顶的虚离双手捂着小心脏,惊恐的感受着来自心上人的咆哮。
事实证明,不论是女人还是女神,发火的时候,都非常恐怖。
“为什么是铜钱?”
珞珈觉得自己心头滋生了杀念,只要张张嘴似乎就能把这个凡人给吃了。
但是一千年了,好不容易有个上钩的傻子,她双眼紧闭、内心念了不下一百遍清心咒,勉强压制住怒火。
捏着突突直跳的神经,勉强跟眼前这个‘苦瓜’恢复了沟通。
虚离忙不迭的解释:“我带着龙鳞下山,原本找了一间颇有名气的铸剑铺子,可是那老板为人刁滑,见到龙鳞就好似掉进油缸的耗子,我知他动了抢龙鳞的念头,就率先与之动起手来,没成想却意外破了杀戒。”
虚离说话间眼睛红红的开始掉眼泪,他本想安安稳稳的过一世,没成想还有杀人越货的时候,不过他不后悔,若是龙鳞丢了,他还有什么脸回来见珞珈。
珞珈:……
“后来我就去了别处的铁匠铺,可铁匠们要的价格实在是太高,而且一个两个的都拿要养家糊口说事,我没钱……”
珞珈听得额角青筋直跳,一句我没钱,简直道尽了人世辛酸。
她也是没想到,世间过了千年,竟然还改不了嗜钱如命的狗德行,“倒是……辛苦你了……”这话是咬牙说的。
‘你不会抢吗!
绑架、威胁、恐吓这不是你们凡人最擅长的手段吗。
我的天,本仙君竟然要折损在一个死脑筋的凡人手里。’
珞珈感觉自己的神格已然精神分裂,半空中好似生出一缕心魔,正张牙舞爪的盯着绘声绘色汇报工作进展的小道士。
“不过我运气比较好,有珞珈保佑,我半路遇见一个老翁,他原本是铸币厂的一名老吏,赋闲在家多年,虽不会锻造兵器,但是他会铸造钱币,而且他说自己虽不是技艺高超的铁匠,但是铁匠的活计也是会的,这才帮我铸造了柄宝剑。”
虚离认真的讲述着自己跟一位退休在家的老铁匠,如何成为忘年交的全部历程。
珞珈忍着抽搐的神经听得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