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禁地回来,小道士就跟丢了魂一样。
激动的一晚上没睡着,天不亮的就爬起来,认真的做酒酿圆子。
一连半月,珞珈点菜,虚离做饭。
随着接触的次数渐渐多起来,小道士发现珞珈就是个贪吃的小姑娘,内心对她的恐惧也渐渐消失。
这天虚离连跑带颠的将食盒奉上后,欢喜的跟珞珈聊起天来:“珞珈,等到我晋升成正式的外门弟子,便有机会下山,到时候给你买山下的冰糖葫芦。”
“别费劲儿了,我吃不下,无垢的诛仙阵还算厉害,不仅将我的身体困在炉鼎中日日被灼烧,连带着魂魄也在慢慢的被炼化,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变成一颗延年益寿的金丹,然后塞进你家大宗师满口黄牙的贼心烂肺里,想想就没胃口。”
珞珈单手托腮,云淡风轻的描述着即将面临的悲惨命运。
虚离这些日子悄悄问了很多师兄,知道了丹炉上这幽蓝色的火焰是什么。
凡俗之火燃烧的都是凡尘之物,而这幽蓝的火苗是业火,它只烧魂魄。
无论仙凡,魂魄上去烧一遭,必定形神俱灭。
“我不想你变成金丹,珞珈,我能为你做点什么。”虚离满是期待的看向鼎炉内的珞珈。
“帮我就是忤逆你家大宗师,舍得?”
虚离点点头:“我想帮你舒服些,你脸色苍白的厉害。”
“瞧见铁链上的符箓了吗?只要这些符箓的数量减少一些,说不定我能在死前,舒舒服服的睡个好觉。”
虚离紧张的打量起玄铁链子上的禁制符纹,扣了半天小手,猛地想到些什么:“珞珈,你等等我,明早我一定来。”
虚离回去后,一头钻进了丹药房,找了很多张和禁制符纹笔画同样繁琐的符箓,猫道角落里写写画画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又偷跑进禁地。
珞珈看着小道士将玄铁链子上的符箓揭下来,然后顺手贴上了一大堆美容养颜符、疏肝理气符、健脾强胃符等等,总之,就是将一票生僻且不易被察觉的符箓换了上去。
“你倒是聪明。”
原本被熬的近乎油尽灯枯的地仙珞珈,未满七日,被小道士滋养的玉容凝脂,简直明艳的不可方物。
一来二去,二人的关系也越来越熟稔。
“最近常听见山下传来锣鼓声,莫不是无垢妖道要归西了?”珞珈慢吞吞的吃着冰糖葫芦,凡人做的精细玩意儿就是麻烦,每次吃一口都会粘到腮边的头发。
别看这姑娘头发遍地都是,但却十分爱干净。
虚离发现珞珈每次都会将端过食盒的发丝洗刷一遍,虽然冰窖一样的神殿上根本就没有热水,但珞珈也有自己的办法。
她会将一缕发丝放入丹炉顶的业火之上,待发梢被业火灼烧的滚烫,在挪移到高处的房梁上,那结冰的横梁受热,很快就会滴滴答答的落下许多水滴,趁着这些水滴没有落地成冰的间隙,珞珈总是能体面的将一缕缕头发洗的干干净净。
“不是的,大宗师的身体很好……是山上每隔十年一次的比试考教要开始了,最近弟子们都在半山的校场里苦练法术,每每遇到身手不错的内门弟子上场指点,总会响起这样助威的锣鼓声。”
虚离还在想着,自己是不是可以从厨房弄一口大铁锅来,方便珞珈在这儿烧水洗头,又犹豫着普通的锅似乎并不能经受得了业火的灼烧,毕竟这鬼东西连石头都能烧成渣滓。
“十年一次的比武大会?还真是热闹,那就提前预祝你拔得头筹喽。”珞珈实在不愿意跟一串糖葫芦继续较劲,干脆的把吃剩的半串扔进食盒里,咣当扣上盖子,眼不见心不烦。
“我没报名。”虚离用近乎蚊子般的声响吱唔着,“我学艺不佳,上去也是丢人……”
让一个男人在喜欢的女孩面前承认自己没本事,虚离有些张不开嘴。
“无妨,念在阿离这些天百般照拂的份儿上,我可以帮你在校场比武中拔得头筹。”珞珈的明眸善睐中划过一瞬的盘算。
“帮我?不用,我现在也挺好的。”
虚离并没有非常强大的事业心,他知道自己很可能没办法一辈子留在长留山上,“我天资不好,可能再过几年就会被师门放下山,不过我下山的时候,应该能安安稳稳的找份差事,毕竟在长留山上修行过的,哪怕是外门弟子,下山后都被许多豪门大户抢着雇佣。”
“哼,自负又弱小的凡人,全都是天道之下,朝生暮死的浮游,自以为跟长留山的人搭上丝丝缕缕的关系,就可以做梦像仙家一样长命无衰,也不打听打听,就算是无垢老匹夫本人,都还受着生老病死之苦,更何况他们。”
珞珈对凡人一丁点的好感都没有,她只是耐着脾性冲殿内的小道士哄道,“阿离,难道你真的甘心在这冰天雪地的禁地里送饭?”
“我?嗯,浮游也没什么不好的,虽然朝生暮死,但是一天之内把蜕壳、飞行、恋爱、交尾、产卵、养崽的事情都干了,生命虽然短暂,但是还挺充实。”小道士认真的思考着。
“……”
珞珈还头一次听到如此不上进的言论,当即胸口憋出一口老血,这小子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烂泥糊不上墙。
“况且,长留山禁地不可随意踏足,我要是变成大宗师的内门弟子,恐怕以后都见不到你了。”
虚离面红耳赤的杵在那儿,在冰天雪地里活像个被烧红的石头柱子。
本身就是生活在没有女色的长留山,如今刚开窍就遇上了珞珈这么个倾国倾城的神女。
一见钟情在加上日久生情,八成是没救了。
“你倒是有孝心,不过你也无需担心我,我只怕活不了太久。”珞珈单手托香腮,一张水盈盈的俏脸看向大殿上的小道士。
“送你了。”柔软的发丝拖着一截降魔杵送到虚离跟前。
“当年我渡天劫的时候,后背跌落一截龙骨,被关到这冰封之地后,我借着丹炉上的业火,接引禁地内的金刚法阵,反倒是练就出一截金刚降魔杵,如今大限将至,念在你这些日子诚心照顾孤寡老奶奶的份儿上,赏你了。”
虚离抱着一截金光缭绕的降魔杵,脑子里没有宏图霸业,没有比武考教,没有出人头地,只剩下心疼:“难怪你睡时总是侧卧着,是因为身体里少了一截龙骨?很疼吧。”
“……”
珞珈在此间躺了千年,也没发现自己睡觉的习惯,这小子倒是心细。
美人笑靥如花,“凡人不是有君子赠玉,美人簪花的习俗,我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此生与娇花无缘,不过我们阿离大好的年华,比起凡俗的金石玉器,有件傍身的好兵器才是正道。”左右不过一截龙骨,抽出来又不是不能再长。
珞珈身陷囹圄却还想着送我如此贵重的礼物,这可是从她的背脊上抽出的骨头,多么真贵啊。
此刻握着降魔杵的虚离,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报答这份情谊了。
数日后,长留山门大开,五湖四海凡是有头有脸的玄门修士,纷涌踏至而来。
虚离白天忙着在厨房烧火做饭,晚上一抽出时间,就抱着个食盒往山顶的禁地跑。
“你虽然资质普通,但是胜在勤勉,今晚我便传你修行的天道法术,只要稍加练习,你的修为精进速度,绝对比你那些师兄弟强。”
虚离双膝盘坐,凌空打坐,感受着丹田之内源源不断涌出的巨大力量。
通过这段时间的修行,他甚至已经能感受到山川何岳的灵气,珞珈的修行功法比大宗师传下来的功法精妙太多。
日出东方,昏暗的晨阳从敞开的神殿大门外缓缓升起,垂垂老矣的太阳照耀着即将枯萎的神明,虚离内心越想越不明白,当年那群宗师级的大能困住珞珈,真的就是为了长生不老吗。
可人要是没有边际的活下去,日子就真的会好过吗。
他想不明白这些大人物的打算,但是他想救她的朋友。
“珞珈,等我赢了擂台比武,就能见到大宗师了,大宗师们从不到禁地来,他们不知道你是神仙,整个长留山都误会你是妖怪,我一定会跟所有人解释清楚。
虚离大声嚷嚷着跑走,脚下的速度似乎昭示着他强烈的救人的愿望,热血、急切而又鲁莽。
神殿上的珞珈空洞的望着一腔热血的背影,无悲无喜,她早就不对凡人抱有任何期待了。
诺言对于神明来讲,是哪怕付出生命也要践行的信条,但是诺言对于凡人来讲,更多的时候只是一时的情绪表达,没有丝毫价值可言。
“外门弟子考教开始~”
伴随着好似洪钟般的发令。
虚离开始了摸爬滚打的擂台比武,要知道外门弟子根本没有经历过系统化的训练,打起架来也仅仅比市井流氓招数好看一点,故而这类低阶的外门弟子考教一般鲜少有宗师级别的人物观战。
“旌旗猎猎的擂台上站着十八位形容各异的外门弟子,虚离被身边魁梧的两个师兄挤到了角落,他警惕的看着四周,似乎只要一个不留神就容易被掀翻在地,然后吧唧被扔出擂台。
“冲啊!杀啊!”
“我赌炼器坊的黄峰赢。”
“黄峰啊,块头挺大,但是我还是觉得丹药坊近些年崭露头角的弥生比较厉害,内门很多弟子都对他的课业做出过高度评价。”
……
在一片喝彩声中,外门弟子开始了毫无规则可言的比试。
虚离打量着身前,本次考教的热门选手几乎都站在他前头了。
这些高手几乎不约而同的、忽视掉了这个伙房出身的小道士。
有些资历的散修甚至因为受不了虚离身上的油烟味儿,自动退避三舍。
虚离:……
他下意识偷偷闻了闻自己,果然有些呛鼻子。
都怪近来上山的人太多,他这几天没日没夜的忙着做饭,也没顾得上洗漱干净再来参加擂台比武。
不过他天天都去见珞珈,人家如此漂亮的姑娘都没嫌,一帮老爷们反倒是嫌弃他有味儿,矫情。
虚离不由得挺胸抬头,此一战,他定要全力以赴,不为别的,千万不能辜负珞珈对他的帮助,他一定要赢。
宿命可叹之处,就是一个凡人,生出了对神明的悲悯。
虚离攥紧双拳,没等他出手,备受瞩目的热门选手们就已经开始火拼起来。
校场上十八个选手,明明是个双数,独独剩下虚离一人鹤立鸡群的杵在那儿,不知所措。
“干他,打啊!”
“下三路,掏裆,揍他!”
……
兴奋的喝彩声此起彼伏,“唉唉,你比不比,不必让开。”擂台下好些扯脖子看热闹的师兄们嚷嚷着让虚离躲开。
虚离性格随和,上山这么多年被人呼来喝去的早就习惯了,他下意识的让出最佳观战视角,有点尴尬的望向火热的擂台中央,心里反复捉摸着,擂台比武的规则是最后倒地的人就算赢,自己就这么站着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半柱香的功夫,擂台上一大半人都挂了彩,身体稍稍脱力或者注意力稍微不集中的都被丢下去,彻底被淘汰了。
只剩下七八个身手不错的弟子仍旧坚持着,他们警惕的环顾四周,这些人的形容不算体面,要么衣衫被扯破,要么头破血流。
但是在慌乱的擂台上,唯独三个人始终干干净净的站站在原地。
身法轻盈的弥生,力大无穷的黄蜂,以及一招未出的虚离。
弥生和黄蜂对视一眼,各自包揽了三四个目标,二十几招过后,擂台上只剩下三个立着的人,里面竟然还有虚离。
众人这才注意到一招都没出的虚离。
“这小子走狗屎运,居然还没□□趴下。”
“老子最烦这种投机取巧的孙子,这货是等着捡现成的呢,卑鄙!”
擂台下观战的师兄们实在是气不过,对于现场的每一个人来讲,成为大宗师亲传的弟子都是梦寐以求的荣誉,所有人都渴望着通过擂台比武证明自己。
他们绝对不允许有人在这么关键的节骨眼,投机取巧。
“干他,打死他。”
“打他!”
台下师兄弟们,面对着虚·漏网之鱼·离,发出了最深刻的谴责。
擂台下虽然群情激奋,但是擂台上的人可不糊涂。
黄峰,力大无穷的兵器锻造师,他记得自己在无人察觉的时候明明给这小子下了拳头,结果可好,一拳好似锤在了铁板上,要不是这小子衣衫单薄,身上确实没有夹带任何护甲,他差点都想喊裁判搜身了。
黄蜂暗中活动着青筋乍起的拳头,再也不敢轻视擂台上的虚离。
另一边的弥生也不好过,他刚刚在打斗中也冲着虚离下过阴招儿,没成想被对方四两拨千斤的挡了下来,要不是有个不要命的散修扑过来,意外当了替死鬼,恐怕此时倒地不起的就是自己。
‘好啊小子,跟我们丹药坊的玩心赃,弄死你。’
黄峰和弥生对视一眼。
彼此都感受到了对方眼中被耍的怒火,二人心照不宣的调整了对峙方向,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要联手干掉扮猪吃老虎的虚离。
“靠,啥意思,两个高手竟然合伙去对付伙房的小兄弟。”
“道爷掐指一算,这小子要倒霉。”
“碳头,你在伙房当值,这小子谁啊。”
人群中看热闹的碳头也傻眼了,他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睛关注着局势,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没想到平日里一无是处的虚离,竟然有勇气报名比武,更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在擂台上已然拔得前三的头筹。
尽管走了狗屎运,但同样令人羡慕。
身在舆论中心的虚离,根本没时间去感受别人的羡慕嫉妒恨,满脑子想的全是丹炉下燃烧千年的业火,以及珞珈说自己要活不长的感叹。
我一定要赢!
正欲联手的弥生和黄蜂还没等出招,虚离率先不要命的冲上来。
黄峰撑起石块般坚实的拳头,冲着虚离太阳穴就招呼上来,他以为对方至少会躲避一下。
奈何伙房的小兄弟就是个不要命的愣头青,抻出拳头要和黄峰硬碰硬。
“既然如此,老子就让你下辈子当个断手的残废!”
黄峰咆哮着和虚离对上拳头,大与小,强与弱的鲜明力量对比中,众人只听咔嚓一声。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头碎裂的脆响爆出,只见身高八尺,重达300斤的大块头黄蜂,轰然倒地。
“我草,啥情况,不会有黑幕吧~”
“我也蒙了,老子可下注黄蜂赢,你他妈给我站起来!”
台下短暂的懵逼过后,瞬间陷入狂躁的呐罕当中。
刚刚还想要保留实力的弥生彻底傻眼。
黄蜂的实力他心里头有数,如今竟然一拳就让对面的小子撂倒。
莫非这小子比赛前嗑药了?
弥生顾不上疑神疑鬼,抽剑反手就刺上来,虚离并没有闪避,任由剑身没入身体三寸,然后掏出降魔杵砸断剑身,蓄着十成力道的宝剑骤然断裂,反噬的力道登时将弥生弹出百米远。
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弥生的身体在空中滑出一道抛物线后,直挺挺的掉进擂台外的乱石堆里。
此时已然没什么进气了。
“快!救人啊!”
“我草~”
“快快快!”
比武现场乱成一团,一场外门弟子的比试没成想造成了惨烈的伤亡。
虚离看着衣襟上汩汩飙出的鲜血,下意识将降魔杵收好,然后就不省人事的昏了过去。
“珞珈,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