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尧 第6章 第6章

气氛骤然凝滞。

检录官嫌恶的呵斥像块冰砣砸进人堆，喧嚣瞬间冻死。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扎过来，审视、猎奇，更多是刻进骨里的厌弃——世人对“异类”，从来只有本能的践踏。

武清晏与沈忘忧早已离去，场外只剩司尧一人，孤零零钉在众目睽睽中央。

下一瞬——

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轻得像风擦过碎冰，半分暖意都无，只剩破罐子破摔的愉悦。

不等众人回神，她抬手揪住检录官那撮精心打理的花白假长须，指节一紧，狠狠一扯！

“嘶啦——”

须发离体的轻响，伴着猝不及防的痛呼，那撮假胡子竟被她生生拽下。

“你、你放肆！”

检录官又痛又怒，老脸涨成猪肝色，指着司尧浑身发抖：“反了天了！亲卫，拿下！往死里打！”

两侧亲卫持戟围上，寒光直逼眉心。

她却不躲不闪，指尖捻着那撮胡须，歪头一笑，眼波清亮，似在等什么落定，半点惧色没有。

“抓啊。”

声音轻得像叹息。

拳脚带着恶风砸下。

司尧脊背挺得笔直，不挡不避，任由重击落在身上。

每挨一下，嘴角笑意便深一分，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痛到极致，只剩漠然。

人群议论刺耳：

“这小叫花子疯了！”

“没玉牌还硬闯，找死！”

“可怜又可恨，不知天高地厚！”

就在拳脚交错的间隙，一道温和女声自人群外缓缓传来：

“这是在做什么？”

声音不高，却像一捧温水，瞬间浇熄暴戾。

亲卫动作猛地顿住，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司尧嘴角那抹疯笑，一点点淡了下去。

人群低低骚动，敬畏里裹着刻薄：

“是苏仙子……”

“就是那个……苏挽云吗？”

“资质再好，出身也脏……”

话音落，一道身影缓步走近。

苏挽云清和如桐，温婉有骨，暗香轻拂，眸光柔缓落于司尧身上。

司尧缓缓抬眸。

那张脸映入眼底的刹那，她整个人僵死在原地。

她望着苏挽云，眼神贪婪如濒死之人望着唯一一束光，一寸不肯挪开；

却又死死克制，不敢靠近，不敢触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眼眶发烫，泪水不受控制往上涌，她却死死咬着唇，拼命憋回去，只扯出一个颤抖又狼狈的笑。

嘴唇发颤，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希……姐……”

苏挽云微微一怔，随即弯眼笑了，像在安抚一只受惊小兽：

“小弟弟认错人了吧。我姓苏，你可称我苏姐姐。”

她身旁凌云渡上前一步，面容冷峭，气质凛冽，眉头紧蹙，语气冷硬：

“时辰快到了，这种人，不必理他。”

检录官一见苏挽云，瞬间慌了神，顾不上脸疼，连忙上前擦汗赔笑：

“苏仙子！这小子无玉牌闯场，还扯下官胡须，以下犯上，实在放肆……”

苏挽云意外地看向司尧。

苏挽云目光刚落，司尧骤然垂头，抓起地上泥灰往脸上狠擦。

指尖用力，一下下往伤处蹭，将整张脸都埋进灰土之中。

苏挽云看着她又怕又躲的样子，眼底软了软，轻声对检录官道：

“他只是吓坏了，看在我面上，放他进去测灵吧。”

“是是是！全听仙子的！”

苏挽云微微俯身，伸出干净温暖的手，想将她扶起。

凌云渡不动声色轻拦了一下。

司尧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往后一缩，踉跄着跌坐在地。

身形踉跄跌得狼狈，身上脏污，却始终离那只手远远的，半分不曾沾染。

不等两人伸手，她已经连滚带爬自己撑起，垂着眼，一声不吭。

凌云渡冷冷觑她一眼，没再多言。

司尧全然不在意旁人目光。

她只抬着眼，一眨不眨，安静又贪婪地望着苏挽云，把她每一个神情都死死刻进眼底。

苏挽云轻叹一声，转身往测灵台走去。

凌云渡紧随其后。

司尧便像一只不敢靠近的小兽，安安静静、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一步一步，走进那座森严的测灵台。

广场开阔，青石板泛着冷光，中央通玄测灵石高耸，高台之上六宗旗帜展开，长老与核心弟子林立，气势压人。

苏挽云临步前回头，望了司尧一眼，眉眼温软：

“小弟弟，测灵去那边排队，愿你有个好结果。”

说完浅浅一笑，转身踏上阶梯。

凌云渡只冷冷一哼，连余光都未施舍。

司尧僵在原地，一瞬不瞬盯着那道背影，目光黏得撕不开，像要将人刻进骨血。

可下一刻，一道粗暴推力狠狠撞在她肩上，将她踉跄着推得往前扑去。

“看什么看！丑八怪，滚后面去！”

少年满脸嫌恶，啐了一口，“苏仙子也是你这种脏东西能觊觎的？”

身旁另一人立刻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周遭听得清晰，刻薄如刀：

“也就你把她当仙子。我可听说了，苏挽云生来没爹，亲爹是谁都不知道，指不定是哪儿来的野种，装什么圣洁……”

最后一字未落。

司尧一动不动。

脏污遮面的脸上没有半分怒色，只有一片死寂。

下一刻，唇角极缓、极轻地向上扯了扯——

那不是笑。

是野兽扑杀前，最后一点冷静的疯。

旁人还在嗤笑。

她身形骤然一动，快得只剩一道灰影。

“啊——！！”

凄厉惨叫骤然撕裂全场。

司尧直接扑在那嚼舌根的人身上，不管不顾，张口狠狠咬在他耳廓上。

齿尖用力，毫不留情，血腥气瞬间在齿间炸开。

皮肉撕裂的细微声响，混着痛呼，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她猛地甩头一扯。

一小块带血耳尖，被生生咬落。

血顺着她的下颌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绽开点点腥红。

司尧松开口，面无表情地呸掉口中腥物，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连慌乱都不屑装。

四周瞬间炸开，惊呼、后退、恐惧的目光齐齐扎来。

她看都不看，拔腿就往测灵台中央狂奔。

瘦小的身影在偌大广场上，疯得刺眼，疯得惊心。

全场目光，唰地一下，尽数钉在她身上。

高台上，六宗长老齐齐皱眉，脸色沉冷：

“粗鄙野蛮，毫无规矩。”

“这般疯态，也配踏入仙门？”

一片斥责声里，武破虏长老盯着台下那道狂奔的瘦小身影，眉头越锁越紧。

那佝偻却悍不畏死的姿态，那股不管不顾、同归于尽般的疯劲……

莫名地，熟悉得让他心头一跳。

这死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