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昌宗一行人消失在林间。
司尧站在原地,身体虽不能动,眼珠子却偷偷跟着那道冰蓝色的身影,直到完全看不见。
瞄一眼。
收回。
再瞄一眼。
说实话,很羡慕。
那样挺拔的脊背,那样锐利的眉眼,那样理直气壮训斥人的底气。
可她……
怎么配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瘦得硌手的手腕,看着手腕上那道冰凉的千机锁。
余光里,陆景珩正在看她。
他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
这个古怪的师弟,痴痴盯着文书阑离去的方向,眼睛都不眨一下。
陆景珩眉头一皱,冷声开口:
“口水擦擦。年纪不大,一天天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
话音刚落——
“口水擦擦。年纪不大,一天天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
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调,从司尧嘴里面无表情地吐出来。
陆景珩:“……”
他忘了,千机锁还连着。
司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是在说:你让我说的。
陆景珩深吸一口气,压下想把这锁链砸了的冲动。
手上掐诀,暂时关了这跟声的功能。
他板着脸,冷声道:
“剑修的道侣只能是剑。”
顿了顿。
“况且——”
他冷笑了一声。
“文书阑是文家的人。”
司尧眨了眨眼。
陆景珩见她那副茫然的样子,难得开口解释:
“世间有言:萧家剑,文家枪,剑落雷威灭,枪荡冰意绝。”
“文家枪法刚猛凌厉,含极寒之意,威力不可小觑。”
他说完,看向司尧。
司尧依旧面无表情。
陆景珩:“……听懂了吗?”
司尧点点头。
又摇摇头。
陆景珩:“…………”
算了。
他跟一个傻子计较什么。
─
云梦泽另一处偏僻瘴地。
水雾浓稠,腐气弥漫,林木湿滑黏腻,连光线都难以穿透。
几道深色紧身衣的身影,如鬼魅般穿梭林间,行动无声,气息敛至极致。
面罩遮脸,只露一双双冷锐如刀的眼。腰间短刀、背上手里剑泛着冷光,与阴暗沼泽融为一体。
为首一人身形颀长,并未蒙面。
年轻脸庞偏阴柔,眼尾微挑,薄唇紧抿,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耐,望着泥泞中被捆缚的女修。
那女修一身浅绿道袍,修为不过筑基中期,发丝凌乱,泥点沾颊,口中塞布,正怒目圆睁,拼命挣扎,发出呜呜闷响。
“多少个了?”
源修介开口,语调冷淡。
身旁矮壮男子村野三郎立刻凑上,满脸谄媚,却苦着脸,只伸出三根手指。
源修介狭长的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三百个?”
效率这么高?看来这次带来的精锐确实不错。
村野三郎吓得连连摇头,脑袋都快摇成拨浪鼓了,脸上的谄媚变成了惊恐:
“不、不是的,源大人……”
“三十个?”源修介眉头微蹙。
这个数字虽然少了点,但也勉强能接受,毕竟这里是华洲腹地,行事需格外小心。
村野三郎脖子缩得更厉害了,几乎要埋进肩膀里,声音细如蚊蚋:
“……三、三个。”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源修介那张阴柔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狭长的眼睛里寒光乍现:
“三个?!”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村野!我派给你的是最精锐的十个下忍!不是十头猪!三天时间,在这么一片低阶修士都可能出没的沼泽边缘,你就给我抓了三个?!还是这种货色?!”
他指着地上那个挣扎的、修为低微的女修,气得手指都有些发抖。
这女修一看就是散修或者小宗门出来碰运气的,根本不符合他们的“标准”!
村野三郎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了,他搓着手,试图解释:
“源大人息怒!息怒啊!不是属下不尽心,实在是……这云梦泽外围,虽然传闻有低阶修士来历练,可最近不知道怎么了,人影稀少。
偶尔遇到一两个,不是滑溜得像泥鳅跑了,就是修为太高,属下们不敢轻举妄动啊!高阶修士谁会没事跑这种灵气稀薄的沼泽边上来嘛……”
他越说越小声,在源修介越来越冷的注视下,声音渐渐低不可闻。
就在这时——
地上那个被捆着的女修,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甩头,竟然将嘴里塞着的脏布给吐了出来!
“呸!”
她大口喘着气,随即朝着源修介和村野三郎,脆生生一顿骂,又冲又好笑:
“我呸!扶桑小贼!不好好待在你们那破岛上,跑我们华洲来绑人?”
“脸怎么这么大,胆子怎么这么肥?”
“长得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心还这么黑!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敢在这儿撒野?”
“绑我?你也配!我看你们是活腻了,自己送上门来找死!”
“长得不怎么样,坏事倒挺会干!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还敢出来丢人现眼!”
“我瞧你们就是一群没开化的蛮人,跑到中原来祸害人,早晚遭报应!”
源修介脸色黑得吓人。
身后忍者虽听不全,那股火气冲天的鄙夷,已经让他们眼神发狠。
村野三郎听懂几句,又气又急,用生硬的华洲语结结巴巴道:
“你、你一个姑娘家,怎、怎么这么凶!一点都不温柔!”
秦念念翻了个大白眼,张口就怼,全是大白话,泼辣又真实:
“温柔?我凭什么对你这种绑人的贼子温柔?”
“我对好人客气,对你们这种歹人,骂都算轻的!”
“自己心术不正,干的是绑人劫道的勾当,还好意思说我凶?要不要脸啊!”
“长得歪瓜裂枣,心思一肚子坏水,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跑到我们华洲来抓修士,真当没人治得了你们?我看你们是找死!”
村野三郎被骂得面红耳赤,指着她“你、你、你”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
最后,他眼圈一红,带着哭腔向源修介告状:
“大人……她、她骂我……”
源修介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只觉丢人现眼,冷声呵斥:
“啰嗦,把她弄晕闭嘴。”
村野三郎如蒙大赦,立刻摸出一只黑瓷小瓶,倒出迷药粉末在手帕上,强装凶狠,朝秦念念走去。
秦念念挣扎得更厉害,嘴上依旧不饶人:
“别过来!我师兄师姐就在附近!他们厉害得很,敢碰我一下,你们全都完蛋!”
“这里是华洲,不是你们的小岛!再敢放肆,叫你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村野三郎哪里还敢多听,一把将手帕捂在她口鼻之上。
“放开我!你们这群强盗——!”
骂声戛然而止。
秦念念只挣扎数下,便眼皮一翻,软软晕了过去。
世界终于清静。
源修介望着昏迷在地的女修,微蹙的眉头稍稍松开些许。
师兄师姐?大宗门弟子?
他心中冷笑。
看这女修的衣着、修为、还有那副泼辣劲儿,哪里像是有强大靠山的样子?
多半是虚张声势,或是哪个不入流小门派的弟子。
修为这般弱,若真是大宗门出身,怎会孤身一人跑到这种地方?还如此轻易就被擒住?
想到这里,他稍微放心了些。看来此次行动,华洲方面并未察觉,至少大宗门的注意力不在此处。
“继续找。”
源修介收敛心神,对村野三郎和其他手下冷声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目标,修为在金丹期以下,落单或人数不超过三人的华洲修士。记住,要活的,尽量不要弄出太大动静。”
他需要更多修士。
云梦泽外围,低阶修士偶有出没,又远离大宗门核心区域,正是下手的好地方。
“遵命!”
村野三郎和其他手下齐声应道,声音压得极低。
随即,几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再次悄无声息地散开,没入了云梦泽那浓密、潮湿、危机四伏的丛林与雾气之中,继续他们的狩猎。
源修介独自站在原地,望了一眼昏倒在地的秦念念,又抬眼看了看雾气朦胧的沼泽深处。
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而志在必得的光芒。
华洲的年轻修士们……
希望你们,能给我带来足够的“惊喜”。
他身影一晃,也消失在了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地上昏迷的秦念念,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异域气息,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