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起脸,凑得极近,近得能看清他阖着的眼睫轻轻一颤。
她笑了,笑得空洞又疯癫,一字一顿,轻得像呢喃:
“你也会死吗。”
忽然,雪白瞳仁乍现,宛若琉璃白玉。
骨节鲜明的手,轻轻覆上她按在他前襟的脏手,力道轻缓,不带半分轻薄,只有一片疏离的温和:
“这样不好啊……小姑娘。”
“小姑娘”三字一落,眼前忽而一暗,旧事翻涌。
黑屋。
霉味呛鼻。
五岁,缩在墙角,抖得不成样子。
哭,不敢出声。
男人的笑,黏腻,粗哑,压得人喘不过气。
希希姐姐扑过来,把她死死护在身后。
小小的身子,挡在她和深渊中间。
“尧尧才五岁……放了她,我来。”
“我不要洋娃娃,我换她。”
脆响。
寂静被撕碎。
希希被拽走时,回头看她。
气若游丝,一字一顿,像血滴在地上:
“别出声。”
“别当女孩。”
“活下去。”
“忘了我。”
人影被拖远。
再也没回来。
——记忆一暗,再亮。
窄巷。
拳脚砸在身上,闷响。
腥臭味裹着风。
布料撕裂。
白光刺目。
剧痛炸开。
她蜷在地上,抓着碎石,一下下往皮肤上蹭。
沙沙,沙沙,越来越急。
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脏。
好脏。
我脏。
一双手,轻轻揽住她。
掌心微凉,有薄茧,却稳得让人想哭。
少年满身伤,仍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指节泛白。
声音哑得破碎,却一字一句,钉在心上:
“不脏的。”
“你一点都不脏。”
“没事的。”
“我会给你报仇。”
他叫江念白。
是她跌进最深的黑里,唯一伸过来的手。
……
司尧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被她死死憋住,眼眶憋得通红。
最终,只扯出一个难看狰狞的笑,混着血,挂在嘴角。
她歪着头,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我不是小姑娘。我是男孩子,男的。”
说完,呲着牙,恶劣地把手上新沾的泥,又往凌墟那片雪白衣襟上狠狠蹭了蹭。
目光灼灼,死死盯着他。
凌墟眉峰微蹙,看着洁白前襟上又多出的泥手印,再看向眼前这个满脸伤疤泥垢、目光却亮得异常的孩子。
那目光太亮,亮得不像活人,倒像濒死之人抓着的最后一点光。
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愧疚。
随即被慵懒的笑意盖了下去。
他微微坐起身,抬手——
司尧整个人瞬间绷紧,浑身每一根神经都炸开!
来了!
终于来了!
要死了!
她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竟燃起一丝病态的兴奋与期待,死死盯着那只朝她伸来的手。
然后——
一道温和的灵光拂过脸颊。
不痛。
不冷。
不烫。
只是轻轻柔柔地,将她脸上、手上的泥污与血渍,尽数洗去。
司尧愣住了。
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愣愣站在那里,眼神里那点濒死的兴奋,一点点变成茫然,变成空洞,变成难以言喻的失落。
不是杀她。
只是……帮她擦干净。
凌墟看着她那副“怎么还不杀我”的表情,似笑非笑地微挑了挑眉。
这孩子,有意思。
他收回手,懒懒往后一靠,目光落在那张终于露出本来面目的小脸上。
疤痕纵横,可底下那张脸,原本应当是极精致的。
“既然你把我的衣袍弄脏了,”他慢悠悠开口,语气慵懒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不如把自己赔给我,怎么样?”
司尧猛地抬头。
那双空洞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活人的情绪——
不是疯,不是笑,不是求死。
是困惑。
极深的困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呆呆站在那里,盯着那个白衣白发、慵懒又恶劣的男人。
他说的……
是什么意思?
恐惧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司尧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嘴上却挂着夸张的笑,笑得太大力,扯得脸上新伤旧疤都皱在一起,狰狞又扭曲。
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个白衣白发的男人。
下意识地,她咬住自己的手腕。
狠狠地咬。
血渗出来,顺着苍白的皮肤往下淌。
她哑着嗓子,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
“……变态。”
“……”
“恶魔。”
“……”
“不许碰我!!”
她猛地剧烈挣扎起来,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疯兽。
一口唾沫狠狠啐在他雪白的衣袍上。
拳打脚踢,毫无章法,拼尽全身力气。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