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墟把玩着手里的毛桃。
青涩的,稚嫩的,还带着几分绒毛。
他似无所感,目光却越过那颗桃子,落在下首的大徒弟身上。
眸中,滑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愧疚。
景珩五岁便入了宗门。
他带了十六年。
自然是比阿尧亲近些的。
但——
两个徒弟,注定他都要对不起。
他收回目光,看向手里的桃子。
“阿尧,你是怎么看的?”
陆景珩微微一怔。
他斟酌了一下,开口:
“师弟天赋高,悟性好。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有些不爱惜自己。”
“弟子不懂她,但多费心便可——”
凌墟盯着手里的桃子。
青涩。
稚嫩。
他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
“你如今修为几何?”
陆景珩抿了抿唇。
“……金丹后期。”
声音有些艰涩。
是啊。
金丹后期。
自那件事发生后,便无寸进。
凌墟依旧盯着手里的桃子。
那颗桃子青涩稚嫩,离成熟还差得远。
“金丹后期。”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多久了?”
陆景珩垂着眼。
“……三年。”
三年。
金丹后期三年,寸步未进。
对于一个曾经被誉为天工宗百年难遇的天才来说——
这三年,像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凌墟把桃子放在案上。
抬起眼,看向他。
那双琉璃白的眸子里,没有什么情绪。
可那目光,却让人无处可逃。
“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景珩没有回答。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那件事之后,他的心就乱了。
那些完美无缺的伪装,那些小心翼翼的经营,那些害怕被舍弃的恐惧——
全都乱了。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可修为不会骗人。
凌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
“景珩,为师问你——”
“你修的,是什么道?”
陆景珩愣住。
修的什么道?
他修的……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修的是忘情道。
从五岁那年,被家族抛弃、送入天工宗的那一刻起,他就告诉自己——
不要在意。
不要期待。
不要依赖任何人。
只要做到最好,只要完美无缺,就不会再被抛弃。
这就是忘情道。
可……
真的是吗?
凌墟看着他,那双琉璃白的眸子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忘情道,贵在忘情。”
他轻声说。
“可你忘不掉。”
陆景珩攥紧了拳。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他忘不掉被抛弃的那天。
忘不掉那些年小心翼翼讨好的日子。
忘不掉——
那个满身是血、挡在他身前的人。
他忘不掉。
凌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上那颗青涩的桃子。
“阿尧的混沌灵根,没有前路可循。”
他顿了顿。
“你的忘情道,也卡在这里。”
“景珩,你太在意了。”
“在意得失,在意对错,在意别人怎么看你——”
“在意她。”
陆景珩浑身一震。
凌墟没有看他。
只是继续说下去,声音淡淡的:
“你在意她会不会死,在意她疼不疼,在意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在意她是不是又在自虐。”
“你在意到——连自己的道都忘了。”
陆景珩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凌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为师不想逼你。”
“可有些事,你必须自己想明白。”
“你的道,到底是什么?”
凌墟随手把毛桃丢到陆景珩怀里。
那颗青涩的桃子,稳稳落在他手中。
陆景珩低头看着它,没有说话。
凌墟已经敛了眸,不再看他。
声音淡淡的,像是随口一提:
“照子秘境快开了吧。”
陆景珩微微一怔。
照子秘境……
“带阿尧去看看。”
凌墟顿了顿。
“顺便——”
“见见你自己的道心吧。”
“清珩真人。”
陆景珩轻轻握着那颗青涩的毛桃。
有些扎手。
绒毛蹭在掌心,痒痒的,像什么东西在轻轻挠着心口。
照子秘境。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一般是用于筑基期弟子——
找道心的地方。
—
既是秘境,亦是幻境。
镜中见本我……
吗?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桃子。
青涩的,稚嫩的,还没熟透。
就像——
那个总低着头、不爱说话的人。
—
他忽然想起师尊的话。
“见见你自己的道心。”
他自己的道心。
他修的,是什么道?
他想了三年。
想了很久很久。
可他还是不知道。